2017-12-16

【關鍵評論】王陽翎:紫霞仙子、至尊寶的痛,不在命運—《西遊記》補遺(上) (1567)


《西遊》並非強調「愛情與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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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周星馳《西遊記.仙履奇緣》電影截圖

一部文藝作品,混和的元素愈豐富,觀眾隨時間品味的感思也愈多,再經過出色的改編,自有其獨特的生命力。

以周星馳電影系列來說,《西遊記》(大話西遊)之月光寶盒、仙履奇緣是格局相對宏大,作品的生命力非凡,周星馳的幽默感加上劉鎮偉編劇,它貫穿小說角色、時光倒流、愛情、佛理、古裝、武打、搞笑。難以置信的是,中國百度形容〈月光寶盒〉篇,劈頭第一句竟然將作品定位為「一部經典的無厘頭搞笑片」;「無厘頭搞笑」數字,這種品評違和感實在太大了。在「大話西遊」之後,更難能可貴,是周星馳對「西遊」系列的鍾愛與投入,只要撇開跟徐克合作的一部,直至《西遊.降魔篇》依然是高水準的佳作;前兩部經典是至尊寶、孫悟空的愛情故事,後一部則是唐玄奘、唐三藏的愛情故事。而三部作品關於唐三藏的感情聯繫,留待續篇時我們再一起思考。

或許,無論你看過「月光寶盒、仙履奇緣」多少遍,可能會認定故事結局就是講述「命運弄人」的遺憾之美,最後一幕,孫悟空只能唏噓倚靠靈魂出竅,進入再世夕陽武士的肉身,跟再世紫霞親吻說「我愛你」,總之,還是無法真正一起相愛,一切的痛苦,還是源自上天。其實,故事中「命運」只是開頭的點綴,結局所反思並不真的糾纏在「命運」這一點上, 至少,它不是說一種死硬註定的命運、硬性決定論,而是人在一定的格局之中,仍可順應因緣際遇有所轉化,所謂命運似有若無,聚散不斷在緣起緣滅之中。

你的確可以把生命某些遺憾,視為命運的一種,然而,若將整個故事的脈絡併合來看,可能得出截然不同的意義,仙履奇緣的結局反而是破除執念——無所謂上天註定的命運。只有不斷的修行,直至得著真諦,方有解脫的可能。

紫霞是幻想愛情真有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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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周星馳《西遊記.仙履奇緣》電影截圖

試記起,紫霞仙子所執著的是甚麼?她之所以下凡誓要找到能拔紫青寶劍的如意郎君,就是深信這段姻緣是「上天註定」,不管天兵天將追捕,不計後果如何,都要找到底、愛到底,以為愛人最後會腳踏七色彩雲迎娶她。在牛魔王關住紫霞與姐姐青霞的時候,青霞說她愛到發神經了,紫霞說:「這不叫黐線,是理想」。結果她只留下理想與現實的遺憾:「我猜中了開頭,但是猜不到這結局」。

當你以為上天註定一段美好的姻緣在你身上,會遇上命中註定的真愛,幸福快樂地過日子,執著命運與幸福的想像,塵世間的經歷告訴你:既沒有上天註定,也不會知道怎樣才是結局(除了死亡之外)。借《金剛經》一句話來形容:「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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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周星馳《西遊記.仙履奇緣》電影截圖

我很欣賞聖嚴法師對這句話的解讀:

「夢,在想像之中總是太過美好了,很多人都是生活在夢裡,對未來想像得太天真。譬如許多人在結婚之前,都會把婚姻想像得美滿快樂;而我小時候上山出家之前,就把山上想像成仙境一樣;然而,這種對於未來的憧憬,多半是有問題的。⋯⋯西遊我們修行用方法是在練心,不是在練環境;『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並不是說一切相都不存在,而是說一切相都有,但是當實證無相的時候,心不會受其影響而波動。」

《西遊記》仙履奇緣的結局,反過來是對迷信愛情與命運的嘲弄。有時我們像紫霞仙子一樣,希望上天註定那美好的人和事,實際上世間只有因緣不斷流變的過程,命運似有若無,無所謂必然的命運,無所謂上天註定,沒有所謂理想中的愛情「必會」是這樣、那樣的,甚至沒有應不應該;大概,有的只是人心中的虛妄:在腦海想當然深信「有」註定的命運,內心浮現特定的情境,然後不斷追逐它。

至尊寶「時光倒流500年」終破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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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周星馳《西遊記.月光寶盒》電影截圖

而至尊寶則陷入另一種虛妄,他曾經對白晶晶有「慾火焚身」般的愛情,隨時間過去卻不承認經已轉淡,二人深刻的經歷不多,至尊寶還是對晶晶姑娘許下「永不分離的約誓」,輕言「必會」迎娶她永永遠遠在一起。殊不知,至尊寶「時光倒流500年」,遇上了紫霞仙子之後,原初似乎是討厭她,實質逐漸被她的癡情所牽動,只是自己一直不願意承認,開口閉口要取得月光寶盒返回500年後找心愛的娘子。而在故事之中,充滿「幽默佛性」的菩提子拆破了至尊寶的虛妄:「你暈眩迷糊的時候,叫了晶晶這名字98次⋯⋯還有一個名叫紫霞的,你叫了784次。」

至尊寶遊走500年前後,他對愛情的期望與真實出現巨大裂縫,刻意唾棄出現在眼前的人和事,除了漠視令他呯噗心動的紫霞,還逃避聆聽唐三藏說他的使命。誰說有註定命運?即使深信有命運,誰說命運必然跟愛情相關,為甚麼不可以是與愛情無關的事?

當至尊寶即將戴上金剛箍之前,他先破除了第一重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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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周星馳《西遊記.仙履奇緣》電影截圖

曾經有一段真摯的愛情放在我面前,但我無去珍惜,到失去以後才後悔莫及。塵世間最痛苦莫過於此。如果上天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回頭,我會跟那個女孩說我愛你,如果非要在這份愛加上一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

他看清了別人仇恨延續500年的虛妄,也看清了自己不願承認愛上紫霞的虛妄。

最終最終,至尊寶成為孫悟空之後,面對遺憾、接受遺憾,他破除了第二重虛妄:

化身夕陽武士親吻再世紫霞,觸碰了一顆真實的心,認清它,如其所如,踏上取西經的路途。

愛情路途上,你心中需要有一位「菩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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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周星馳《西遊記.仙履奇緣》電影截圖

菩提子雖然是故事中的怪誕神仙、民間巧遇者,他比較像現實世界一些思想家、法師、智者,說話玄妙古怪,實質充滿智慧,引人反思。

至尊寶:

「我怎會愛上一個我討厭的人?拜託給我一個理由。」

菩提子:

「愛一個人需要理由的嗎?」

至尊寶:

「不用的嗎?」

菩提子:

「要的嗎?」

這段簡單對話,重要的是「提問」,不是菩提子有了鐵定答案,而是反覆疑問與尋找的過程。至尊寶終能轉念破除虛妄,化身成孫悟空,願意隨唐三藏取經,當他激戰牛魔王後,師徒們藉月光寶盒回到500年後某日,而故事的角色,因為某時空生死與人心的改轉,看似鐵一般的因果亦重新「洗牌」,蜘蛛精與白骨精變成了豆腐西施,糾結不同執念化成的人在自己的時空繼續修行。夕陽武士原本不願吻別,突然被上身吻了過去,接著多了一段關係,又是新一輪執念的開始,在他眼中,遠望孫悟空身影的一刻,嘲笑他像一隻狗,而真相是孫悟空靈魂出竅吻別,他心裏釋懷自在,兩種不同的「念」,看到不一樣的人和事,到底是誰笑誰?總之,因緣一直在轉化變動之中。

愛情往往像這麼一回事:生命、經歷千差萬別,萬般說不準,也許有時候需要理由,有時候卻無需理由,有時候知道自己渴望的是甚麼,有時候執迷毫無自覺。若自以為世間愛情有標準答案、有鐵定公式,迷信有註定之種種,倒是另一種虛妄。或許,更重要的是,人在經歷之中接受真實,在經歷之中學習、轉化、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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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周星馳《西遊記.仙履奇緣》電影截圖

誠如德國思想家普列希特(Richard David Precht)在《愛情的哲學》最後部分帶出的反思:

「我們總喜歡把(浪漫愛情與真實愛情)聯想在一起,彷彿浪漫愛情是常態而非特例。我們信仰愛情一如前人信仰上帝。我們夢想著駕著家庭馬車就可以通往幸福天堂,車輪也不會壓垮或弄髒閃閃發亮的天堂小徑。然而,現實中總是事與願違。當愛情的意義是廝守與互相理解時,我們期望伴侶不要有太多變化;當對愛情的要求是精采與刺激時,我們又期望關係充滿變化,並不斷對伴侶提出新的要求。

在變動不安的關係中,我們渴望穩定;在平靜的關係中,我們渴望刺激與變化。當然,這指的是『愛情』本身,不是伴侶。⋯⋯這就是我們的夢想。但回歸現實,我們很清楚生活不是一場夢幻音樂會。⋯⋯情況變得弔詭,追求愛情時想要的,跟身處愛情時想要的,相去甚遠。追求愛情時希冀的是穩定與聯繫,獲得愛情後渴望的是自由和刺激。我們的腦中充斥著各種想像,真實與虛幻,不斷交替著。」

而普列希特認為,每個時代加諸人們身上的主觀價值,也是一種枷鎖,令我們一時難以辨明何謂真實的愛情,有多少只是迎合社會氛圍,及一時衝動而來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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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周星馳《西遊記.仙履奇緣》電影截圖

有時候,不同的人生,不同的愛情,往往如路上取西經的路途一樣,真正重要的是認清自己,即使感情正在掙扎,便清楚面對苦惱和掙扎,不是逃避或自欺。無論錯過痛過、哀過哭過,從經歷中學習,從與別不同的體驗得著「屬於自己的智慧」。或許,每人心裏都要留住一位菩提子,真誠向自己提問,而不是幻想已取得了劃一的愛情真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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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鄭家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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