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1-12

【蘋果日報】畢明:有個笨蛋戒煙戒酒戒女人,活到一百歲 (1194)

《超思考》封面

你怕死嗎?為了怕死,人可以去到幾盡?
有時想一想,為了「怕」,人可以很可怕。
不論是怕死、怕窮、怕肥、怕唔靚、怕嘗試、怕失敗、怕被說閒話,怕冇人要、怕有人要了後被遺棄,怕怕怕怕怕怕怕。然後做盡一切可怕的事去逃避怕,去對付怕,去養大怕,結果大半生為了怕而活,忘了好好活,有一天,死了。多白癡。
原來有這樣一首歌,說「有個笨蛋戒煙、戒酒也戒女人,活到一百歲」,相信是日本歌,北野武說的,他說「我可不想過這種人生。」不想死的人特別多戒,又煩,以毒舌及黑幽默馳名的導演應該真心認為那樣的人是個XXL大笨蛋。
害怕是一把鋒利的匕首,一刀刀削去活的血肉滋味,削出一個瘦骨嶙峋的活死人。
有云「誤去半生都是懶」,有人「誤去一生都是怕」。
曾經和死亡擦身而過,北野武47歲時醉酒駕駛電單車遇上嚴重意外,沒戴頭盔,臉毀人殘,死去活來。自此,不斷拿死亡來檢視生活。
被死神打回頭的命硬人不少,但像北野武的不多。他有特別野蠻的生命力,他特別懂得貧窮的氣味:父親身上的廉價酒精,鄰居傳來的腥臭醃魚,窮家孩子的汗餿髒衣,破屋陋巷的尿臭寒酸,他是從平民草根的泥濘裏掙扎着活過來的。混過黑社會,借錢騙錢賭錢玩女人,後相聲走紅,打過架也打記者的人,名利雙收。「要向有錢人炫耀自己的貧窮,因為不曾體驗過的事,最能深入人心」。我有得窮你有冇得窮吖,我有得臭你有冇得臭吖!他用咄咄逼人看不起富人的高高在上。「真心話沒什麼大不了,祇是因為大家都不肯說,說了的人好像就比較強……真正的真心話就是亂七八糟的慾望」。連「真心話」他都戳破,都看不起,認為祇是另一個水準的門面話罷了,「人並不靠真心話過活」,別忘了他是日本人。腦袋這樣尖刻的人成為了國際大導,又車禍橫來。
生命履歷這樣複雜的人思考死亡比誰都有趣,他見過的顏色厚薄尊卑比誰都多姿多劫,他檢視生命自然比誰都狠,又充滿哲學性。在他的著作《向死而生》,他問「生存為什麼會有價值,那是最終的問題,邊思考它邊生活下去,不管有沒有結論,不是都有價值嗎,就像解不開的智力遊戲一樣。」
「怕死,證明你沒有好好活着。」如果能做的、該做的事都做了,還有什麼好怕,還有什麼牽掛?人不怕今天便死去。他的《超思考》強調恐懼生命終結的浪費人生,活着就是要盡情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人。自由於害怕,該睡時睡,想喝時喝,該死時就死,就連生命無常也會變得沒那麼可怕。
為了令大家如何死得容易一點,很多人教人如何活。北野武是其中一個。而他的觀點一˙點˙都˙不˙獨˙特。馬克吐溫早說過:"The fear of death follows from the fear of life. A man who lives fully is prepared to die at any time"。別怕好好的活一場,自然可以從容的隨時死。更早的達文西也相信日間過得豐盛,夜裏睡的溫甜,活得好,就會死得樂。根本不是什麼大發現。
北野武不是要帶來大發現,如果你以為「好好活着」、「能做的、該做的事都做」和「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人」:非常困難。他帶來的智慧是「最困難的事,是貶低困難」。最容易,是放大它,就像放大恐懼一樣。在學習好好活之前,先學習貶低困難。他沒說,我想是這樣的。
你怕冬天嗎?何必怕一個自然現象。生命總有四季。生命包括有人在夏天死亡。你怕得幾多?
我反而想,那個「戒煙戒酒戒女人,活到一百歲」的人未必是笨蛋,祇要他快樂。如果一個人真正想做的事、真正想做的人,是無煙無酒無女人,那就無吧,我們也不必去用自己的準則去宣判價值觀和自己不同的人是笨蛋,子非魚,焉知小魚笨得不快樂?
我反而想,愛情有沒有自然死亡的?應該沒有。祇會是死於疏懶、盲目、錯誤、出賣、刻薄,和忘了施肥灌溉。為了愛情不易枯死,就要能做的、該做的事都做,那愛死了也就死吧。仲想點啫。
我睡得少,於是時常思考死亡。叔本華說睡眠是還給死神的利息,我這個債仔,債台高築利疊利,總相信他有天會按捺不住上門call loan本利歸還,於是每天都一直好好活,預算每天隨時死,於是盡情活。
我不怕死,怕死得沒有好好活過,怕死時沒有傷疤。"I don't want to die without any scars",《搏擊會》的名言。傷疤代表「祇要我活過哭過」,我信念「人生應該有憾,無悔」。便死得安樂。
說穿了,人生是要有些恐懼去推動的,不過,害怕要小心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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