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1-21

【關鍵評論】王陽翎:宮崎駿的心結(中)—我不想敗在手塚治虫手上 (1028)


宮崎駿:以為動畫可以解決大人的問題,未免太一廂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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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pedia

我們常以「火星撞地球」來形容,兩類思維、觀點有重大衝突的人,近年最多人議論莫過於北野武討厭宮崎駿動畫一事。不過,還是作家老占說得好:「北野武討厭的並不是宮崎駿,而是宮崎駿代表的那種美好。」這評價不得不謂獨到,北野武只是概括了對日本動畫的「印象」,然後找心中認為最具代表的人物來「受靶」,結果受靶人就是宮崎駿。

雖然沒有必要來個甚麼「大平反」之類的,藉此反駁北野武言論過火,但是有必要弄清楚宮崎駿畢生的叛逆不比北野武少,其實同樣在日本文藝浪潮中掙扎、反抗不滿的人和事,實在不宜把日本動畫某些碎片,硬套在宮崎駿身上,他就曾開宗名義這樣說過:

「如果以為動畫可以解決大人世界裏的問題,那未免是太一廂情願的想法。那麼做給小孩子看就比較簡單嗎?倒也未必。孩子們比大人更接近根源和本質,反而更棘手,可是我認為動畫很適合去反映那些問題。我想要刻劃現在的日本兒童,表達他們的現實環境和願望,讓他們看了影片能發自內心的快樂起來。

這是我們不可或忘的基本立場,而且沒有它就沒有GHIBLI了。也正因為這樣,我們不會為了公司的經營與資金結構而去設定一個穩賺不賠的安全企劃,因為,依我看,一旦這麼做,公司就會分崩離析。」

宮崎駿有一大心結是來自對父親價值觀的不滿,另一大心結就是對日本創作生態與教育的不滿,由此衍生強烈的使命感,按照每個人生階段和狀態,完成創作之後,有些不甘心漸漸湧上心頭,又泛起「新一階段」的使命感,掙扎和反思之下,還是忍不住提筆創作。

看似「怨夫怨婦」不斷批評日本創作,其實內含判斷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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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eandro5an / El Reino de los Sueños y la Locura- Hayao Miyazaki (documental, 2013) / Youtube截圖

宮崎駿多年來的言論,不乏批評日本動畫與教育帶來的禍害,他的切入點非常之多,例如日本動畫方面,他點出許多動畫都粗製濫造,甘於被廣告商資金脅持,根本沒有對小孩子的童年負上責任;又說不少動畫內容完全受制於傳統宗教文化框架,不斷強化兒童看待大自然或世界的角度(包括神靈),有太多黑白分明與美好的幻象,而事實上人類與大自然世界充滿衝突,危機處處,一點也不單純且美好。

更說,一些商業類動畫,那些主角和故事充滿盲目的英雄正義,不知那裏來的力量擊敗了惡魔對手,然後不斷重複這樣的套路,沒有嘗試完整建構一個世界觀,這樣很可能讓兒童成長期間,對世事只擁有單純無根的空想和感受,無法調和動畫與現實世界之間的連接點。

表面上,宮崎駿好像過於憤世嫉俗,看社會上的人和事「都不是好東西」,不停批評;實質上,他不但透過多年來的作品「示範」甚麼是好東西,除了見證有資格批評之外,從他不同的分享之中,其實內含判斷作品優劣的一些準則,就是作品各項細節和布局,必須是「可理解」的。不過,這是什麼意思?

那句話令宮崎駿反感:從著迷手塚治虫,到離棄手塚治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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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Osamu Tezuka’s Star System / tezukainenglish.com

我們先從一個最經典的例子開始說明——離棄手塚治虫。這事例能夠解釋,為何宮崎駿對這位日本漫畫界宗師級人物,一直走來,從年輕時努力擺脫他的影響,到批評他、甚至離棄他,箇中原因絕不只為建立自己創作色彩那麼單純,固然,建立「作品特色」對宮崎駿來說十分重要,但是,他之所以狠狠離棄手塚治虫的影子,是因為極端不滿手塚的創作缺失;即使,曾幾何時,宮崎駿少年時期著迷手塚創作的「洛克、小金剛」,喜歡那種悲劇元素,小孩看後會有種不寒而慄的投入感;遺憾,在創作的道路上始終要離棄手塚。聽過「言雖輕而意重」嗎?以下宮崎駿這段批評手塚的說話便是了:

「(手塚)他在昭和二十年代推出的作品,還充滿了作家該有的想像;然而曾幾何時,竟變得如此匠氣。我倒是聽前輩說過一個故事。手塚先生參加過『西遊記』的製作,當時他主張結局要讓孫悟空的猴子情人在悟空歸來時死掉。當工作人員問到,為什麼那隻母猴子非死不可時,他卻提不出理由,只說了一句『因為那樣比較讓人感動』。這些話雖是別人轉述的,卻也讓我清楚地知道,我總算能和手塚治虫的影子告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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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pedia

這確實是「言雖輕而意重」,在宮崎駿眼中,一位優秀的創作者,理應在創作過程之中,盡可能鉅細靡遺地為劇本、畫面「提出確切說明」(甚至是每一點都能解釋),甚麼才算「因為那樣比較讓人感動」?這算是解釋嗎?總之,無論動畫劇情抑或畫面,那些細節不是隨意而來,也不是無中生有出現的,不可以是「無解」的。換言之,創作者要有清晰的世界觀和理解力,動畫裏的一事一物,譬如某個機器有一顆螺絲存在,是有其理由的,而非「它就是在畫面上出現了,別問,沒有任何理由的」。

可見,他批評宗師級人物手塚治虫,乃至批評日本動畫界各類作品,其眼光是一以貫之的,標準並沒有跳來跳去,並非任意挑骨頭。所以他才如此不滿那些英雄角色「不知為何」取得強大力量,在不同情節之中「肯定」戰勝一切,結局的成敗得失也十分鮮明,憂心兒童長年被動置入了這種莫名其妙的直覺,長大後對世事再不追問下去。

緊記母親的告誡:模仿(別人)是最差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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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ola Miyazaki, madre de Hayao Miyazaki / aminoapps.com

另外的不滿情緒,當然無法繞過「創作特色」。宮崎駿無論在動畫創作抑或教育上,均務求「徹底解放創意」,創作者盡可能敢於顛覆前人的框架,後來他評價手塚治虫的問題,就是指他幾乎終身擺脫不掉迪士尼的影子;變相,他又十分「慶幸」自己幾經辛苦,終於擺脫了手塚治虫的影子,過程一點也不好受,甚至稱有「一種猶豫、一種內疚、一種有如弒親(父)的不安」:

「等我過了十八歲,開始遏抑不住畫漫畫的衝動時,我開始擺脫手塚先生的影響而煩惱。他的風格已經影響我太深,這變成了我沉重的負擔。我不記得自己曾經想模仿他,其實也不像,但我畫出來的東西卻常常被人家說很像手塚先生。這話聽起來實在是一種屈辱。

儘管有人認為不妨從模仿開始,但我卻不能接受。或許因為我是家人的次男(第二子),從小就討厭事事都學哥哥。甚至到後來,當我自己都不得不承認畫得像手塚先生時,我把長年以來收藏在五斗櫃裏的塗鴉全找出來燒掉。燒光之後決心重新出發,便從素描和構圖等基礎的項目開始學起。可是,要擺脫過去的習慣並不是那麼容易⋯⋯」

而且,連宮崎駿的母親也不斷在提醒他,她知道兒子熱愛畫漫畫,既然如此,便向他一再強調:「就不要去模仿別人、模仿是最差勁的事」;宮崎駿沒有忘記這句話,無論多困苦,也必須反思如何徹底擺脫手塚治虫,而且他甚至回頭推翻許多人認為天經地義的信條,以為學畫畫的起點,最好就是從素描和寫生開始,好像只管這樣磨練下去就會畫得好,但他認為「那是騙人的,因為如果沒有不同的想像,就無法畫出不同的畫啊。自己的心裏一定要擁有不同的世界觀和不同的人類觀才行。」

到底宮崎駿偏執放不下的創作心結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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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Nació en Tokio el 5 de enero de 1941. / aminoapps.com

事實上,宮崎駿性情一些反反覆覆的傾向,也流露在類似的話題上。有時候,他又會說一些寬容的話:

「我不能批評模仿。在通俗文化這個領域裏,多的是從模仿開始,再走出自己的風格的人。不過,話說回來,已模仿到維妙維肖卻仍走不出下一步的人,也一樣很多。我沒遇過擁有一望便知的獨創性、天賦異秉的人。這裏彷彿是個混沌未開的世界。也許今天很差勁,但不久就突飛猛進的那種人,需要的只是稍加琢磨的功夫。」

大概,這是一種不斷批判自己想法,以及嚴己寬人的過程,宮崎駿最在意的首先是向自己的突破有所交代,同時理解其他人的差異與真實面貌。當香港社會給我們諸多狹隘的假象,不少無法堅持理念尋求突破的人,很難有像宮崎駿如此人物般精雕細琢,在創作上不斷深思「虛構」與「真實」之間、氾濫的「浪漫」與「殘酷」人性之間,有沒有一些我們忽略的地帶,當中有沒有一些可連結的部分,讓「看似」割裂與矛盾的板塊,能否調合轉化成優秀的作品。

不難理解,為何宮崎駿的作品裏,只要出現一部飛機、一個鍋爐,團隊不僅僅在描繪一種表面的形象,還真的把那部飛機的結構、鍋爐的紋理刻畫出來,利用人們由小到大的知識和經驗,猶如重構屬於動畫世界的各色事物,而且全都是有裏有外,可加以追問和解讀的。

這樣的苦心,對於個人與團隊從事藝術創作,除了把創作專業突破,確立鮮明特色,此外,更是為了那些經常接觸日本動漫的小孩子,讓他們在潛移默化之中,感受一種截然不同的世界,即使有浪漫的想像,亦不是空洞無根的玄想,一事一物均有其事理源起,可分拆亦可組合,這樣的使命感,推動著宮崎駿與吉卜力針對每一個作品,都有完整的世界觀並且為它們「作結」,而創作也是為每一個階段有新的意念、圓滿新的推動力而奮力完成它,每次都彷彿是最後一部作品了,也彷彿是在「這一個階段、這一次」為自己的心跡有所交代。所謂反反覆覆,大概就是這樣放不下的創作心結所推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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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 杉田俊介著:《宮崎駿論:眾神與孩子們的物語》(宮崎駿論:神々と子どもたちの物語),臺北市,典藏藝術家庭出版》,2017年,8月。
  • 宮崎駿:《出發點(1979-1996)》,台灣東販,2006年1月。
  • 宮崎駿著:《折返點1997~2008》,臺北市:台灣東販,2010年,12月。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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