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0-01

【灼見名家】群學書院:文學的意義,在於發現更高的人生 | 群學書院 (338)


最近偶然看《紅樓夢》,有一段話,現在拿來做我講這問題的開始。

林黛玉講到陸放翁的兩句詩:

重簾不卷留香久,

古硯微凹聚墨多。

有個丫鬟很喜歡這一聯,去問林黛玉。黛玉說:「這種詩千萬不能學,學作這樣的詩,你就不會作詩了。」下面,她告訴那丫鬟學詩的方法。她說:「你應當讀王摩詰、杜甫、李白跟陶淵明的詩。每一家讀幾十首,或是一兩百首。得了瞭解以後,就會懂得作詩了。」

這一段話講得很有意思。

我先拿黛玉所舉的三個人,王維、杜甫、李白來說,他們恰巧代表了三種性格,也代表了三派學問。王維是釋,是禪宗。李白是道,是老莊。杜甫是儒,是孔孟。《紅樓夢》作者,或是抄襲王漁洋以「摩詰為詩佛,太白為詩仙,杜甫為詩聖」的說法罷。

王摩詰的詩極富禪味。禪宗常講「無我、無住、無着」。後來人論詩,主張要「不着一字,盡得風流」,但作詩怎能不着一字,又怎能不着一字而盡得風流呢?

我們可選摩詰一聯句來作例。這一聯是大家都喜歡的:

雨中山果落,

燈下草蟲鳴。

在深山裏有一所屋,有人在此屋中坐,晚上下了雨,聽到窗外樹上果給雨一打,樸樸地掉下。草裏很多的蟲,都在雨下叫。那人呢?就在屋裏雨中燈下,聽到外面山果落,草蟲鳴,當然還夾着雨聲。這樣一個境,有情有景,是活潑潑的了。

這一聯中,重要字面在落字和鳴字。在這兩字中透露出天地自然界的生命氣息來。大概是秋天吧,所以山中果子都熟了。給雨一打,禁不起在那裏樸樸地掉下。草蟲在秋天正是得時,都在那裏叫。這聲音和景物都跑進到這屋裏人的視聽感覺中。那坐在屋裏的這個人,他這時頓然感到此生命,而同時又感到此淒涼。生命表現在山果草蟲身上,淒涼則是在夜靜的雨聲中。

「欲斷魂」的涵義

我們請問當時作這詩的人,他碰到那種境界,他心上感覺到些什麼呢?我們如此一想,就懂得不着一字盡得風流這八個字的涵義了。正因他所感覺的沒講出來,這是一種意境。而妙在他不講,他只把這一外境放在前邊給你看,好讓讀者自己去領略。若使接着在下面再發揮了一段哲學理論,或是人生觀,或是什麼雜感之類,那麼這首詩就減了價值,詩味淡了,詩格也低了。

但我們看到這兩句詩,我們總要問,這在作者心上究竟感覺了些什麼呢?我們也會因讀了這兩句詩,在自己心上,也感覺出了在這兩句詩中所涵的意義。這是一種設身處地之體悟。也就是所謂的欣賞。

在我看來,文學表達到最好的一步,就是通過文字,讓讀者們不由得不即景生情,或說是情景交融,不覺有情而情自在。而這一個情,在詩中最好是不拿出來更好些。比如,唐詩中最為人傳誦的句子:

清明時節雨紛紛,

路上行人欲斷魂。

這裏面重要的在「欲斷魂」三字。由這三字,才生出下面「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這兩句來。但這首詩的好處,則好在不講出「欲斷魂」三字的涵義,且教讀者自加體會。

又如另外一首詩:

月落烏啼霜滿天,

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鐘聲到客船。

這一詩,最重要的是「對愁眠」三字中一愁字。第一句「月落烏啼霜滿天」,天色已經亮了,而他尚未睡着,於是他聽到姑蘇城外寒山寺那裏的打鐘聲,從夜半直聽到天亮。為何他如此般不能睡,正為他有愁。試問他愁的究竟是些什麼?他詩中可不曾講出來。

這樣子作詩,就是後來司空圖《詩品》中所說的羚羊掛角。這是形容作詩如羚羊般把角掛在樹上,而羚羊的身體則是凌空的,那詩中人也恰是如此凌空,無住、無着。斷魂中,愁中,都有一個人,而這個人正如凌空不着地,有情卻似還無情。可是上引摩詰詩就更高了,因他連斷魂字愁字都沒有,所以他的詩,就達到了一個更高的境界。

臺北陽明山素書樓錢穆故居書房(網上圖片)

杜甫的詩,與王維的詩又不同。

杜工部詩最偉大之處,在於他能拿他一生實際生活都寫進詩裏去。中國人能把作家自身真實人生放進他作品裏。這在西方便少。西方人作小說劇本,只是描寫着外面。中國文學主要在把自己全部人生能融入其作品中,這就是杜詩偉大的地方。

不是所謂的最高境界

剛才講過,照佛家講法,最好是不着一字,自然也不該把自己放進去,才是最高境界。而杜詩卻把自己全部一生都放進了,並且是杜工部所放進詩中去的,只是他日常的人生,平平淡淡,似乎沒有講到什麼大道理。他把從開元到天寶,直到後來唐代中興,他的生活的片段,幾十年來關於他個人、他家庭,以及他當時的社會國家,一切與他有關的,都放進詩中去了,所以後人又稱他的詩為詩史。

其實杜工部詩還是不着一字的。他那忠君愛國的人格,在他詩裏,實也沒有講,只是講家常。他的詩,就高明在這裏。我們讀他的詩,無形中就會受到他極高人格的感召。正為他不講忠孝,不講道德,只把他日常人生放進詩去,而卻沒有一句不是忠孝,不是道德,不是儒家人生理想最高的境界。

倘若杜詩背後沒有杜工部這一人,這些詩也就沒有價值了。倘若杜工部急於要表現他自己,只顧講儒道,講忠孝,來表現他自己是怎樣一個有大道理的人,那麼這人還是個俗人,而這些詩也就不得算是上乘極品的好詩了。所以杜詩的高境界,還是在他不着一字的妙處上。

我們可以比較一下白樂天的詩。樂天詩挑出來看,亦有長處。但他晚年住在洛陽,一天到晚自己說:「舒服啊!開心啊!我不想再做官啊。」這樣的詩一氣讀來,便無趣味了。這樣的境界,無論是詩,無論是人生,絕不是我們所謂的最高境界。

回過頭來再看杜工部,年輕時跑到長安,飽看着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情況,像他在《麗人行》裏透露他看到當時內廷生活的荒淫,如此以下,他一直奔波流離,至死為止,遂使他的詩真能達到了最高的境界。

從前人說:「詩窮而後工」。窮便是窮在這個人。當知窮不真是前面沒有路。要在他前面有路不肯走,硬要走那窮的路,這條路看似崎嶇,卻實在是大道,如此般的窮,才始有價值。

個人的內心境界

由於上面所說,我認為,若講中國文化,講思想與哲學,有些處不如講文學更好些。在中國文學中也已包括了儒道佛諸派思想,而且連作家的全人格都在裏邊了。某一作家,或崇儒,或尚道,或信佛,他把他的學問和性情,真實融人人生,然後在他作品裏,把他全部人生瑣細詳盡地寫出來。這樣便使我們讀一個作家的全集,等於讀一部傳記或小說,或是一部活的電影或戲劇。他的一生,一幕幕地表現在詩裏。我們能這樣地讀他們的詩,才是最有趣味的。

文學和理學不同。理學家講的是人生哲理,但他們的真實人生,不能像文學家般顯示得真切。理學家教人,好像是父親兄長站在你旁對你講。論其效果,有時還不如一個要好朋友,可以同你一路玩耍的,反而對你影響大。因此父兄教子弟,最好能介紹他交一個年齡差不多的好朋友。文學對我們最親切,正是我們每一人生中的好朋友。正因文學背後,一定有一個人。這個人可能是一佛家,或道家,或儒家。

而我們學着創作作文、作詩,先要有了情趣意境才好。就好比作畫,如果盡臨人家的畫,是臨不出好畫來。盡看山水,也看不出其中有畫。最高的還是在你個人的內心境界。

例如倪雲林,是一位了不得的畫家。他一生達到他畫的最高境界時,是在他離家以後。他是個大富人,古董古玩,家裏弄得很講究。後來看天下要亂了,那是元末的時候,他決心離開家,去在太湖邊住。這樣過了20多年。他這麼一個大富人,頓然家都不要,這時他的畫才真好了。他所畫,似乎誰都可以學。幾棵樹,一帶遠山,一彎水,一個牛亭,就是這幾筆,可是別人總是學不到。沒有他胸襟,怎能有他筆墨!這筆墨須是從胸襟中來。

我們學做文章,讀一家作品,也該從他筆墨去了解他胸襟。我們不必要想自己成個文學家,只要能在文學裏接觸到一個較高的人生,接觸到一個合乎我自己的更高的人生。

比方說,我感到苦痛,可是有比我更苦痛的。我遇到困難,可是有比我更困難的。我是這樣一個性格,在詩裏也總找得到合乎我喜好的而境界更高的性格。我哭,詩中已先代我哭了。我笑,詩中已先代我笑了。讀詩是我們人生中一種無窮的安慰。有些境,根本非我所能有,但詩中有,讀到他的詩,我心就如跑進另一境界去。

「詩言志」的意思

文化定要從全部人生來講。所以我說中國要有新文化,一定要有新文學。文學開新,是文化開新的第一步。一個光明的時代來臨,必先從文學起。一個衰敗的時代來臨,也必從文學起。但我們只該喜歡文學就夠了,不必定要自己去做一文學家。不要空想必做一詩人,詩應是到了非寫不可時才該寫。若內心不覺有這要求,能讀人家詩就很夠。我們不必每人自己要做一個文學家,可是不能不懂文學,不通文學,那總是一大缺憾。這一缺憾,似乎比不懂歷史,不懂哲學還更大。

想到中國的將來,我總覺得我們每個人先要有個安身立命的所在。有了精神力量,才能擔負重大的使命。這個精神力量在哪裏?灌進新血,最好莫過於文學。

民初新文化運動提倡新文學以來,老要在舊文學裏找毛病,毛病哪裏會找不到?像我們剛才所說,《紅樓夢》裏林黛玉,就找到了陸放翁詩的毛病。指摘一首詩一首詞,說它無病呻吟。但不是古詩同全是無病呻吟的。說不用典故,舉出幾個用典用得極壞的例給你看。可是一部杜工部詩,哪一句沒有典?無一字無來歷,卻不能說他錯。若專講毛病,中國目前文化有病,文學也有病,這不錯。可是總要找到文化文學的生命在哪裏。這裏面定有個生命。沒有生命,怎麼能四五千年到今天?

所以,中國人學文學,其實是學做人一條徑直的大道。中國古人曾說「詩言志」,此是說詩是講我們心裏東西的,若心裏齷齪,怎能作出乾淨的詩,心裏卑鄙,怎能作出光明的詩。所以學詩便會使人走上人生另一境界去。正因文學是人生最親切的東西,而中國文學又是最真實的人生寫照,所以學詩就成為學做人的一條徑直大道了。

原刊於群學書院微信平台,本社獲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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