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9-03

【蘋果日報】馮睎乾:鄧永鏘給了香港什麼? (1489)

不認識鄧永鏘爵士,不能矯情地說,他離世我多難過,倒是本地報導充斥「最後貴族」濫調,看了令人啼笑皆非。貴族這玩意,沒有最後,只有更後,莫說鄧蓮如男爵生勾勾,英國華人貴族新一代,尚有個香港父母所生的Lord Wei韋鳴恩。鄧永鏘的身份很微妙,香港人尊為「貴族」,曾蔭權稱他「hero」,《南華早報》題作「renaissance man」,若火星人剛巧降落,只看香港新聞,勢必以為死了個推動世界文明的偉人。英美大報訃文標題,則是不一樣的風光:《紐約時報》稱他「fashion retailer and raconteur」(時裝商人,擅長講故事者),《衛報》叫他「socialite friend of the rich and famous」(跟富豪名人友好的社交界名流),《金融時報》則說「bon vivant and FT columnist」(錦衣玉食佳公子,專欄作家)。洋人眼中,不過一生燈紅酒綠,沒有藍血,更談不上偉人。
集郵集到最高境界,本身就是驚人成就,鄧爵士的人生正好印證這一點。說他為港增光,未必,但平情而論,他確實完美示範了在今天這個貴族越來越少,土豪越來越多的香港,如何做個像樣的有錢人。《金融時報》訃文有句話一矢中的:「Tang was an eloquent ambassador for Hong Kong, deftly balancing a degree of deference to mainland China with a strident defence of the former British colony's liberal traditions」(鄧先生是能言善辯的香港大使,尊重中國大陸之餘,亦嚴守前英國殖民地的開明傳統,在兩者間保持靈巧平衡)。靈巧如蛇,才可庖丁解牛;穿梭陰陽,方能時人時鬼,兩面通吃。要說什麼是「真香港人」,我認為除了《鹿鼎記》的韋爵爺,就得數鄧永鏘。
我對鄧爵士印象最深的是兩件事。第一件我難忘的事,自然是咸豐年前那場跟古先生的筆戰。無意吃這過期花生,但有一點實在不吐不快,當年鄧爵士教讀者用字要正確,引了一則約翰生博士軼事,鄧寫道:Choose the correct word. Never, for example, say to someone:“You smell". As Dr Johnson, who wrote a dictionary, said,“I smell, you stink".這例子舉得不好,理由有二:據約翰生編的字典,smell和stink皆可指發出氣味(儘管stink專指臭味),所以兩字沒所謂孰對孰錯;更重要的是,約翰生從未這樣說過。爵士果然是raconteur。
另一件是他去年在香港外國記者會演說,一口女皇英語,文采斐然,最喜歡他即場答問,風趣抵死。他嘲弄梁振英施政報告,狠批TVB節目是「utter crap」,皆大快人心。但鄧爵士的敢言,同時也暴露了他simple and naive一面:他居然說《基本法》第24條(按:該指第45條)清楚列明,普選特首是「ultimate goal」(最終目標),因而認定政改方案有兩部分,2014年的只是第一部分,方案通過後中共還會循序漸進給香港人第二部分,若年輕人明白這道理,便不用衝上街頭。Sir, are you mad?
鄧永鏘遇上香港最好的時代,是他福氣,但貴族的社會義務,不是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古羅馬詩人說過,「唯一且無可比擬的高尚,是美德」(nobilitas sola est atque unica virtus)。長袖善舞,流連衣香鬢影,高談闊論,講究食精膾細,是公子;深痛禮崩樂壞,挺身而出,不齒狐朋狗黨,仗義執言,才是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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