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9-18

【蘋果日報】李怡:世道人生:人格淪陷 (1971)

■香港各大學校長早前就校園港獨言論發表聯署聲明,表明言論自由並非絕對以及港獨違反基本法。資料圖片

對台灣一代知識人有深刻影響的哲學教授殷海光(1919-1969)說過:「知識分子必須是他所在的社會之批評者,也是現有價值的反對者。……一個人不對流行的意見,現有的風俗習慣,和大家在無意之間認定的價值發生懷疑並且提出批評,那末,這個人即令讀書很多,也不過是一個活書櫃而已。」
香港十間大學校長就校園港獨言論發表的聯署聲明,若是代表了他們的知識水平的話,那麼他們不僅與知識分子無緣,甚至連「活書櫃」的資格都夠不上。且看這75個字的聲明:
「我們珍惜言論自由,但我們譴責最近濫用言論自由的行為。言論自由並非絕對,有自由就有責任。所有下列的大學,特此聲明,不支持『港獨』,並認為這是違反基本法。」
何謂「濫用言論自由的行為」?你們知道言論與行為的界線嗎?自由的界限,就是不能以傷害他人的自由來實現自己的自由。行動對人傷害,自有刑責。但言論對人傷害沒有刑責,只有被控誹謗的民事責任。言論自由的刑事界線只有一條,就是不能造成「明顯和立即的危險」。違反基本法的言論不是犯法。沒有一個文明國家的言論被限制於不能批評憲法,不能要求地方獨立,否則,魁北克、蘇格蘭的所有支持獨立的輿論都被封殺,所有發出獨立之聲者都得坐牢啦。
人人有權對自己生活所在地的前途表達意見,但用權力去禁制你們不支持的意見,就是要窒息學校自由討論的空氣,就是壓制言論自由和思想自由。莫說有此行動,即使有此想法都不配做大學校長。
2012年,中大學生陳倩瑩因衝擊遞補機制論壇被判監三星期,當時中大校長沈祖堯肯定年輕人的熱誠,表示願意提供協助,他寫道:「我相信,維護學術自由、捍衞個人權利和追求社會公義,是大學的基本價值。」「一代又一代中大師生站在社會前線,為弱勢社群發聲。我和大家一樣,深為中大這個傳統而驕傲。」
五年前沈祖堯被中大同學稱為「祖堯BB」,是當時全港最得人心的大學校長。五年後的今天,他要脅學生會,打壓學生的言論自由,對思想言論作政治審查,而被中大學生說他淪為政治傀儡,愧為校長。
學生沒有變,仍然是單純的。是校長變了。校長之變,源於與中共港共權力的接近,是資源來自政府又涉及不少與大陸的合作計劃,使純真的「BB」變成在醬缸中翻滾、依靠強權的政治人。
1980年,我曾訪問中國老報人徐鑄成(1907-1991),他在國民黨時代受過迫害,在共產黨時代也被打成右派,我請他對這兩種迫害作比較。他說,國民黨時代,對付報人是餓肚皮、坐牢,大不了封掉報館,但它在精神上沒辦法凌辱你,報館被封後,左鄰右里對他更尊重。共產黨除了對你身體迫害之外,還對你人格凌辱,連自己的親人都對你退避三舍。這種人格凌辱使人一想起就一身冷汗。
極權統治下,所有知識人都很難保住自己的人格。十大校長的聲明,正意味在極權政治君臨香港之下,知識人的人格急速淪陷。
周一至周五刊出

李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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