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7-16

【蘋果日報】周保松:可靜絮語 (808)

周保松facebook圖片

女兒可靜在2011年四月出生。在陪伴女兒成長的日子,我零零碎碎記下父女倆的一些對話及生活片段。不特別為了什麼,只為這是我們倆很美好的時刻。我此刻知道,她將來知道。
2011.7.12
小可靜今晚第一次發出清脆的笑聲,美妙極了。
2011.8.21
今早起來,抱起小可靜,不自覺的和她哼歌,哼了一會,才發覺自己在唱新亞校歌,只是唱到最後一句,自自然然改成「珍重珍重,這是我小B精神」。
2011.9.28
今天出門上班時,小可靜用力拉着我的衫角,不讓我放下她。
我想,她開始懂得依戀了。
2013.1.16
今夜彎月清照。
周可靜見月如見久別重逢的朋友,一邊奔跑一邊大叫月月。
笑聲一串串,吊在半空,搖晃搖晃的。
2013.11.26
今天一大早,陪周可靜去大學保健處打十三價疫苗。
她第一個打,後面許多小朋友跟着。
針入,痛,遂哭。
一分鐘後,出來,慢慢止了哭,臉上還掛着淚珠。
可靜說:「爸爸,唔好意思呀,給人見到我哭。」
2013.12.3
送可靜去上課。
到校門口,她不願放手。
我輕輕推開她,說,入去吧,老師在等你。
她的眼睛一下就紅了,卻甚麼也不肯說。
入了校門,可靜又回頭跑出來。
我抱着她,說,只是幾小時啊,等會爸爸在車站接你。
遂點頭。
小女孩,前面的人生,還有許多離別啊。
2013.12.8
爸爸:「可靜,聖誕節,送你一架車車做禮物好嗎?」
可靜:「要車車,唔要禮物。」
2014.7.1
「可靜,爸爸今天下午去遊行,你自己在家玩好嗎?」
「唔好。我都要去。」
「天氣好熱,人又多,你都係唔好去啦。」
靜了幾秒,問:「爸爸,遊行是甚麼來的?點解我們要去遊行?」
這回輪到爸爸沉默。
2014.7.22
可靜和一群好朋友聚會,跳舞唱歌捉迷藏吃雪糕,快樂非常。
快樂過後,在樓下和朋友道別,可靜忍不住眼睛紅了,伏在我的肩上輕聲說:「爸爸,我好唔捨得她們。」
我抱着她,心裏暗暗和她說,相聚過後是相離,這就是人生啊。
何況人生能有不捨,是好事。
2014.8.21
在荷花池散步,我問可靜:「這是甚麼?」
「竹竹。給熊貓吃的。」
我說,對啊,語甚嘉許。
然後,她補了一句:「爺爺都給竹竹我吃。」
我呆了一下。
「白色那種呢!」眼裏有捉弄我的笑意
原來是「粥粥」。
2014.9.24
爸爸:「可靜,爸爸現在要出去了,要去上課。今晚回來陪你。」
可靜:「好的。爸爸,你開心點啦。」
2014.9.27
從政府總部回來。
倦。餓。在廚房煎蛋。
可靜竟然在不知不覺間爬了起來,說,爸爸,我陪你一起吃吧。
女兒啊,爸爸該怎麼向你解釋,如此夜深才回家,到底是為了甚麼。
2014.12.10
可靜去過金鐘幾次,對金鐘的一切留下很深很美好的印象,以至每次在校園見到「我要真普選」的黃色橫額,都會衝口而出大叫「金鐘,金鐘」。
剛才我和可靜說,爸爸今晚要去金鐘,不能回來吃飯。
她說,金鐘好多警察,會拉人。你記得要站在好多貼紙那裏,唔好去人多的地方。
2015.1.2
可靜拿着一張她的一歲相片給我看。
我帶點感慨地說了句:「可靜,眨下眼,你就長大了。」
然後繼續工作。
她站在我面前,甚麼也不說,眼睛一下開一下合,來回不停。
過了一會,我才留意到,問:「你在做甚麼?」
可靜答:「眨眼。」
2015.2.9
可靜:「爸爸,我要去剪頭髮,我要剪長一點。」
爸爸:「哦!不過這個難度有點大。」
2015.3.11
兩天前,在一個完全不經意的時刻,可靜和我說:「爸爸,我好掛念金鐘。」
我呆了一下。
然後她幽幽自語:「但是金鐘給警察拆了。」
我又呆了一下。
「找天,我帶你回去一次,好嗎?」
「好。」
2015.3.23
「可靜,你畫的這幅畫,為甚麼太陽和月亮看來如此悲傷?」
「因為太陽和月亮彼此掛念對方,卻不能相見。」
2015.4.12
「可靜,你四歲了,要多些疼媽媽。」
「知道啦。爸爸,你自己都要呀。」
「點解?」
「因為每個人都要好好疼自己的嘛。」
2015.4.28
「可靜,你還小,是不用學人搽唇膏的。你只要做番自己就很好了。」
「爸爸,搽唇膏都可以做番自己的嘛。」
2015.4.30
「可靜,夏天來了,你最想做甚麼呢?」
「我想快點學識飲啤酒。」
「點解?」
「因為我好中意同你一齊飲啤酒。」
2015.5.10
「可靜,今天是母親節,想出去玩嗎?」
「不去了。我要在家陪媽媽玩。」
「那爸爸呢?」
「爸爸幫媽媽做家務。」
2015.6.7
剛才說一本故事書給可靜聽,書名叫 It is not Fair。
聽完,可靜問:「爸爸,甚麼叫公平?」
想了很久,都不知如何解釋。
2015.6.10
「爸爸,我不在香港,我猜我的朋友會很掛念我。」
「你怎知道?」
「唔使講都知啦。朋友就是會掛念的。」
「掛念是一種甚麼感覺?」
「會想哭。」
2015.6.24
「爸爸,我今天有男朋友啦。」(聲音高八度)
「那爸爸以後怎麼辦?」
「你可以自己找女朋友的嘛。」
2015.6.26
「可靜,你的缺點是唔聽人講嘢,自以為是。」
「爸爸,我的缺點是我好叻。」
2015.6.27
「爸爸,是不是所有人都會老會死的?」
「是的。」
「那你和媽媽是不是都會老會死?」
「是的。」
「我唔准。」
2015.7.9
可靜今天從媽媽處學了一個新詞,叫「感受」。於是:
「爸爸,你出去陽台感受一下颱風啦。」
「好。」
「爸爸,你去廚房感受一下雞的香味啦。」
「好。」
「可靜,你不如感受一下我對你的好啦。」
「唔使感受都知啦。」
2015.7.27
「可靜,你今天有點咳,不如不要去跑步。」
「爸爸,我是用腳跑步,不是用口。」
2015.8.14
「可靜,你正在學陶泥,可否拉個茶杯給我?」
「可以啊。不過,我只識拉杯,唔識拉茶。」
2015.8.26
「爸爸,你現在每日幫我着衫。等你日後老了,我會幫你着番的啦。」
2015.11.27
難得送可靜上學。
到校門口,老師在。
想親她一下道別,她馬上將臉別開,但又怕我難過,於是在我耳邊輕輕說了句,爸爸bye-bye,然後頭也不回,直入學校。
唉,這就是傳說中的成長?!
2016.3.3
可靜在火車站見到博群書節海報,問:「爸爸,你係唔係又要做講座?」
「係呀。」
「今次講甚麼?」
「《小王子》。想來聽嗎?」
「唔想。」
「點解?」
「上次聽你講嘢,我一陣間就瞓着咗。」
2016.6.21
「爸爸,你是不是老師?」
「是。」
「那你教甚麼?」
「政治。」
「政治是甚麼?」
「這個……」
2016.6.27
從外地回來,剛進門,小女孩奔跑過來,抱着爸爸。
「可靜,對不起,這次匆忙,爸爸沒有買禮物給你。」
「唔緊要啦。你回來就已經是一件大禮物。」
2016.7.18
小女孩的好朋友,來家住一夜,笑聲震天。
第二天起來午飯,說起一年後,大家就要分開讀不同的小學。
右邊的說,我們要做好朋友做到一百歲;左邊的說,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好老好老了啊。
然後笑作一團。
2017.2.13
「可靜,媽媽生日,你想送甚麼禮物給她?」
「媽媽最喜歡甚麼?」
「媽媽最喜歡你。」
「那簡單啊,你將我裝進一個禮物盒,送給她吧。」



原文連結



0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