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4-30

【灼見名家】群學書院:林語堂:愛讀書的人,靈魂和容顏都會優雅起來 | 群學書院 (1846)


當我們把一個不讀書者和一個讀書者的生活上的差異比較一下,便很容易明白,那個沒有養成讀書習慣的人,以時間和空間而言,是受着他眼前的世界所禁錮的他的生活是機械化的,刻板的;他只跟幾個朋友和相識者接觸談話,他只看見他周遭所發生的事情。他在這個監獄裏是逃不出去的。

進入另一國度旅行

可是,當他拿起一本書的時候,他立刻走進一個不同的世界;如果那是一本好書,他便立刻接觸到世界上一個最健談的人。這個談話者引導他前進,帶他到一個不同的國度或不同的時代,或者對他發洩一些私人的悔恨,或者跟他討論一些他從來不知道的學問或生活問題。

一個人如果能在12小時之中,在一個不同的世界裏生活兩小時,完全忘懷眼前的現實環境,這當然是那些禁錮在他們的身體監獄裏的人所羨羨的權利。環境的改變,由心理上的影響說來,是和旅行一樣的。

不是如此,讀者往往被書籍帶進一個思想和反省的境界裏去。

縱使那是關於現實事情的書,親眼看見那些事情或親歷其境,和在書中讀到那些事情,其間也有不同的地方,因為在書本裏所敘述的事情往往變成一片景象,而讀者也變成一個冷眼旁觀的人。

所以最好的讀物是那種能夠帶我們到這種沉思的心境裏去的讀物,而不是那種僅在報告事情的始終的讀物。在我看來,人們花費大量的時間去閱讀報紙,並不是讀書,因為一般閱報者大抵只注意到事件發生或經過的情形的報告,完全沒有沉思默想的價值。
林語堂書房

使人優雅的藝術

據我看到來,關於讀書的目的,蘇東坡的朋友黃山谷所說的話最妙他說:「三日不讀,便語言無味,面目可憎」。

他的意思當然是說,讀書使人得到一種優雅和風味,這就是讀書的整個目的,而只有抱着這種目的的讀書才可以叫做藝術。

一人讀書的目的並不是要改進心智,因為當他開始想要改進心智的時候,一切讀書的樂趣便喪失淨盡了。

如果他對自己說:「我非讀莎士比亞的作品不可,我非讀索福客儷的作品不可,我非讀艾略特博士的《哈佛世界傑作集》不可,這才能使我能夠成為有教育的人。」我敢說,那個人永遠不能成為有教育的人。

他有一天晚上會強迫自己去讀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讀罷,好像由一個噩夢中醒轉來,除了可以說他已經「讀」過哈姆雷特之外,並沒有得到什麼益處。如果抱着義務的意識去讀書,便不了解讀書的藝術。這種具有義務目的的讀書法和一個參議員在演講之前閱讀文件和報告是相同的。這不是讀書,而是尋求業務上的報告和消息。

所以,依黃山谷氏的說話,那種以修養個人外表的優雅和談吐的風味為目的的讀書,才是唯一值得嘉許的讀書法。
李敖書房

這種外表的優雅顯然不是指身體上之美。黃山谷所說的面目可憎,不是指身體上的醜陋。醜陋的臉孔有時也會有動人之美,而美麗的臉孔有時也會令人看來討厭。

我有一個中國朋友,頭顱的形狀像一顆炸彈,可是看到他卻使人歡喜。據我在圖畫上所見見的西洋作家,臉孔最漂亮的當推吉斯透頓。 眼鏡,又粗又厚的眉毛,和兩眉間的皺紋,合組而成一個惡魔似的容貌。

我們只覺得那個頭額中有許許多多的思念在轉動着,隨時會由那對古怪而銳利的眼睛裏萌發出來。那就是黃氏所謂美麗的臉孔,一個不是脂粉裝扮起來的臉孔,而是純然由思想的力量創造起來的臉孔。

談吐寫作表現風味

一個人的談吐有沒有「味道」,完全要看他們的讀書方法。如果讀者獲得書中的味,他便會在談吐中把這種風味表現出來;如果他的談吐中有風味,他在寫作中也免不了會表現出風味來。

所以,我認為風味或嗜好是閱讀一切書籍的關鍵。這種嗜好跟對食物的嗜好一樣,必然是有選擇性的,屬於個人的。吃一個人所喜歡吃的東西終究是最合衛生的吃法,因為他知道吃這些東西在消化方面一定很順利。

讀書跟吃東西一樣,「這人吃來是蜜糖,他人吃來是砒霜」。教師不能以其所有強迫學生去讀,父母也不能希望子女的嗜好和他們一樣。東西感不到趣味,那麼所有的時間全都浪費了。
張大春書房

所以,永遠記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一個人必讀的書,只有在某某某地,某種環境,和生命中的某個時期必讀的書。讀書和婚姻一樣,是命運注定的或陰陽注定的。

縱使某一本書,如《聖經》之類,是人人必讀的,讀這種書也一定應當在合適的時候。當一個人的思想和經驗還沒有達到閱讀一本傑作的程度時,那本傑作只會留下不好的滋味。

孔子曰:「五十以學易。」便是說,四十五歲時候尚不可讀《易經》,孔子在《論語》中的訓言的沖淡溫和的味道,以及他的成熟的智慧,非到讀者自己成熟的時候是不能欣賞的。

四十學「易」是一種味道,到50歲,看過更多的人世變故的再去學易,又是一種味道。所以,一切好書重讀起來都可以獲得益處和新樂趣。

巴金書房

尋找接近心靈作家

我認為,一個人發現他最愛好的作家,乃是他的知識發展上最重要的事情。世間確實有一些人的心靈是類似的,一個人必須在古今的作家中,尋找一個心靈和他相似的作家。只有這樣,他才能​​獲得讀書的真益處。

一個人必須獨立自主去尋出他的老師來,沒有人知道誰是你最愛好的作家,也許甚至你自己也不知道。這跟一見傾心一樣。人家不能叫讀者去愛這個作家或那個作家,可噹噹讀者找到了他所愛的作家時,他自己就本能地知道了。

關於這種發現作家的事情,我們可以提出一些著名的例證。

有許多學者似乎生活於不同的時代裏,相距多年,然而他們思想的方法和他們的情感卻那麼相似,使人在一本書裏讀他們的文字時,好像看見自己的肖像一樣。

蘇東坡說,當他第一次讀莊子的文章時,他覺得他自從幼年時代起似乎就一直在想着同樣的事情,抱着同樣的觀念。

當袁中郎有一晚在一本小詩集裡,發見一個名叫徐文長的同代無名作家時,他由床上跳起,向他的朋友呼叫起來,他的朋友開始拿那本詩集來讀,也叫起來,於是兩人叫了讀,讀了叫,弄得僕人疑惑不解。

所以,人們才會說,說蘇東坡是莊子或陶淵明轉世的,袁中郎是蘇東坡轉世的。

艾略特說她第一次讀到盧梭的作品時,好像受了電流的震擊一樣。尼采對於叔本華,也有同樣的感覺。
錢鍾書書房

只有這種讀書方法,只有這種發見自己所愛的作者的讀書方法,才有益處可言。像一個男子和他的情人一見傾心一樣,什麼都沒有問題了。臉孔,她的頭髮的顏色,她的聲調,和她的言笑,都是恰到好處的。

一個青年認識這個作家,是不必經他他的教師的指導的。這個作家是恰合他的心意的;他的風格,他的趣味,他的觀念,他的思想方法,都是恰到好處的。

於是讀者開始把這個作家所寫的東西全都拿來讀了,因為他們之間有一種心靈上的聯繫,所以他把什麼東西都吸收進去,毫不費力地消化了。

這個作家自會的魔力吸引他,而他也樂自為所吸;過了相當的時候,他自己的聲音相貌,一顰一笑,便漸與那個作家相似。

這麼一來,他真的浸潤在他的文學情人的懷抱中,而由這些書籍中獲得他的靈魂的食糧。

過了幾年之後,他對這個情人有點感到厭倦,開始尋找一些新的文學情人;到他已經過過三四個情人,而把他們吃掉之後,他自己也成為一個作家了。

有許多讀者永不曾墮入情網,正如許多青年男女只會賣弄風情,而不能鍾情於一個人。隨便那個作家的作品,他們都可以讀,一切作家的作品,他們都可以讀,他們是不會有什麼成就的。

周振鶴書房

失掉一切讀書的趣味

這些一種讀書藝術的觀念,把那種視讀書為責任或義務的見解完全打破了。在中國,常常有人鼓勵學生苦學。

有一個實行苦學的著名學者,有一次在夜間讀書的時候打盹,便拿錐子在股上一刺。還有一個學者在夜間讀書的時候,叫一個丫頭站在他的旁邊,看見他打盹便喚醒他。

這真是荒謬的事情。

如果一個人把書本排在面前,而在古代智慧的作家向他說話的時候打盹,那麼,他應該干脆地上床去睡覺。

把大針刺進小腿或叫丫頭推醒他,對他都沒有一點好處。這些一種人已經失掉一切讀書的趣味了。有價值的學者不知道什麼叫做磨練,也不知道什麼叫做苦學,他們只是愛好書籍,情不自禁地一直讀下去。

這個問題解決之後,讀書的時間和地點的問題也可以找到答案。讀書沒有合宜的時間和地點。

一個人有讀書的心境時,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讀書。如果他知道讀書的樂趣,他無論在學校內還是學校外,都會讀書,無論世界有沒有學校,也都會讀書。他甚至在最優良的學校裡也可以讀書。

有些人在要讀書的時候,在書台前裝腔作勢,埋怨說他們讀不下去,因為房間太冷,板凳太硬或光線太強,也有些作家埋怨說他們寫不出東西來,因為蚊子太多,稿紙發光,或馬路上的聲響太吵雜。

江曉原書房

讀書樂趣出其自然

宋代大學者歐陽修說他的好文章都在「三上」得之,即枕上,馬上,和廁上。有一個清代的著名學者顧千里據說在夏天有裸體讀經的習慣。這方面,一個人不好讀書,那麼,一年四季都有不讀書的正當理由:

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最好眠。

等到秋來冬又至,不如等待到來年。

那麼,什麼是讀書的真藝術呢?簡單的答案就是那種心情的時候便拿起書來讀。

一個人讀書必須出其自然,才能夠徹底享受讀書的樂趣。他可以拿一本「離開」,或奧瑪開儼的作品,牽着他的愛人的手到河邊去讀。如果天上有可愛的白雲,那麼,讓他們讀白雲而忘掉書本吧,或同時讀書本和白雲吧。

原刊於群學書院微信平台,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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