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1-22

【立場新聞】立場報道:【專訪】抗爭報道者趙思樂:在絕望中提煉尊嚴 (761)


27歲的趙思樂,已是五項香港人權新聞獎、一項「亞洲出版協會(SOPA)卓越新聞獎」得主。

即使是資深新聞工作者,這也是不得了的成就。在其他範疇,這大概可以用「天才」來解釋;但講求真實可靠的新聞寫作,沒有天才可言。

這個在廣州出生成長的女生,於外媒與港媒記者也已被限制得寸步難行的今日中國,在重重監控與威嚇之下,寫出了一篇又一篇翔實的中國抗爭報道。今秋她出版自己第一本著作,被台媒形容是「27歲寫盡中國30年民運史」。

她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憑「709家屬」報道獲頒人權新聞獎時,趙思樂在得獎感言中說,希望自身經歷能令更多中國青年人相信,「哪怕不為體制工作、不順從體制的價值觀,仍能有一番令自己驕傲的事業」。

這番事業的確值得她驕傲,但亦為她帶來危險與顛沛的生活,也永遠無法給她與其才華相配的回報。

收到SOPA獲獎通知當晚,趙思樂問自己:「2013年畢業,90後,五個人權新聞獎,一項SOPA大獎 … 但那又怎樣?再雄心壯志的計劃,暴政一隻手指就能碾成廢墟。幾乎在有生之年,我都不太可能實現自己的理想。」

不論在香港與台灣獲得幾多肯定與殊榮,都無法解答她生命中最大的疑問。

她的第一本書名喚《她們的征途》,是一部大陸女性抗爭者群像,當中最年輕的,是一個以寫作為行動的 90 後女生 — 趙思樂把自己也寫進去,寫自己的命運如何與大陸反對運動和當權者的打壓交纏,一步步被推到這個位置上。

以下,是趙思樂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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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思樂沒受過正式新聞教育,也從未在主流媒體工作過,她的寫作老師是張潔平。

2012年初,廣東烏坎村出現一場舉世矚目的中國基層民主實驗,仍是學生的趙思樂前往觀選,遇到早已進入烏坎採訪的《陽光時務》主筆張潔平。趙不懂得掌握烏坎抗爭內部的複雜局面,而《陽光》則極缺人手,張遂邀請趙合作採訪。

在瞬息萬變的運動現場,張問趙觀察到甚麼,鼓勵她從自己最感興趣的角度寫起。「她很鮮明的說,想寫抗爭中的女性。」張潔平對此印象深刻。

在張的點撥下,趙思樂首次接觸到特寫報道的專業方法;技術以外,還有理念。「我從潔平那學到甚麼是『可以留下來的新聞』:剛出來時是新聞,但最後會成為歷史的一部份。」

「寫新聞就該寫成這樣。」趙思樂的新聞觀自此形成。

兩人合作的系列報道,獲頒香港人權新聞獎。張潔平對趙的第一印象,覺得她觀察和表達能力犀利,同時也很自信,說話不太客氣,表達自我的慾望很強。

「她有強大的Ego。」

往後幾年,張潔平漸漸發現,這正是趙思樂身處壓抑的中國,仍能保持旺盛生命力的關鍵。

攝/張國耀

攝/張國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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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思樂生於一個重男輕女的家族,母親生下兩個都是女兒,為此承受不少冷言冷語。

然而趙思樂的母親是位剛強的女性。她成長於文革、受教權被剝奪,但在產後仍憑著堅毅與努力上爬,當上發電廠的首席工程師。

少時趙思樂跟媽媽上班,看到廠裏全是男人,問媽媽,這裏女人好少啊?趙媽媽淡然點頭道:電氣廠的女人本來就少,做到我這個位置的更是沒有,以前沒有,以後可能也不會有。

趙思樂深受震撼:「她是那麼自信 … 社會對她不公,但她做到社會認為女性做不到的事。」

父母都是工程師,家中推崇專業的風氣,令兩姊妹免疫於大陸社會對女性的刻板期望。「我媽會說,雖然我們家兩個都是女兒,但妳們要像男孩一樣,對社會有價值。」

雖然長大後她學懂,不是只有男孩才有社會價值,這很父權 … 但這樣的家庭環境,給了她追尋自我價值的志氣。

而她對社會的觀念,則源自廣州的開放環境。趙思樂從小看TVB長大,除了劇集動畫,連時事節目與新聞也照吞;十歲前,她以為自己就活在TVB裏的世界,不知自己的生活與電視機裏的香港有甚麼不同。

「上大學前,我從未看過央視的《新聞聯播》。」

她從小就懂,一堆人舉橫幅在街上邊喊邊走叫做「遊行」,平常不過,而「政治」就是立法會會況節目《議事論事》那樣,議員們針鋒相對,官員被毫不留情面地質疑、批判。

「成長過程中,我知道嘅政治就係民主、我知嘅新聞就係言論自由。於我,那就是正常世界。」

這並不是她獨有、而是一代廣州青年的共同成長經驗,也是廣州公民社會發展蓬勃的原因:「中山大學裏,這樣的年輕人一抓一大把 … 前幾年風氣鬆點,中大每年都有學生組織行動。」

「後來我才知,自己身處的世界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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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時期,趙思樂才見識到廣州以外的中國。

廣州校園黨化教育不強,高中時,老師邀優異生入黨,同學大多為免妨礙出國而婉拒。但進入南京大學,她發現室友們為了進政府、國企工作,全都在準備入黨試。她不解,點會有人想做公務員架?

大二時為了新聞課作業,趙思樂採訪了一個網絡熱議的南京「梧桐樹事件」。民眾靜坐抗議地鐵工程強行剷樹,結果警察將其強行拖離;一個拍紀錄片的學生,被警察追入校園,將片段沒收。

在中國社會,政治壓制原來無處不在。

她將作業發上微博,直陳事實的風格引來在 Twitter(大陸稱推特)活躍的異見網民注意。網友約她見面,甫坐下來就開門見山:你知道翻牆嗎?不知道啊,那你知道六四嗎?也不知道 … 網友一臉震驚的看著她,開始著手教她翻牆。在「推特黨」的熱心介紹下,趙認識了在香港《陽光時務》工作的媒體人賈葭,繼而受邀為雜誌撰稿。

還在學的她,尚未碰過大陸媒體的門邊,已開通了一條境外媒體的路。

2011年下半年,趙思樂赴台灣交換,正值馬英九對蔡英文的總統大選,她不放過這機會,自發採訪,與全世界的記者一同追蹤大選,體驗在自由世界跑新聞的滋味。

台灣的體驗,衝擊著趙思樂的一切認知。她為此著力研讀台灣民主化歷程,「禁書」看了好幾十本,更詳訪了八九學運領袖王丹。

至此,趙思樂才真切了解到,中國是怎樣的一個國家。

台灣歸來的趙思樂,開始關心中國的抗爭運動。翌年初就在烏坎遇到張潔平,正式成為《陽光時務》記者。但在2013年,《陽光》受壓停刊,她的記者事業開展了一年,就遭政治現實無情打擊。她沒有再做記者:趙思樂在記者生涯的起點,就嚐過毋須審查的自由,不想回頭走入審查嚴重的大陸媒體。

此外,她採訪大陸知識份子、運動領袖時,有種似曾相識的感受:運動圈子的要角大都是男性,身居要位或願意高調受訪的女性十分罕見。

媒體發揮空間有限,但有些領域則在蓬勃生長。當時,一群年輕女權份子憑超群行動力崛起,發起多場觸目行動,如身披染血婚紗走在街上宣揚反家暴、「佔領男厠」抗議男女厠比例不均等,以極具創意的街頭藝術,闢出一片抗爭空間。

被女權運動的行動色彩吸引,趙思樂加入NGO「女權之聲」,撰寫評論,也參與行動。

2014年,組織發起抗議,要求撤銷不經審判就可將性工作者關押的「收容教育制度」,趙思樂擔任幕前發言者,要求政府公開數據不果繼而興訟,成為「90後女生狀告廣東省公安廳」的新聞主角。

大陸媒體跟拍趙思樂抗議「收容教育制度」的行動過程

大陸媒體跟拍趙思樂抗議「收容教育制度」的行動過程

那是2014年九月。趙思樂當時認定,女權是自己的畢生事業,有朝一日或可成為女權組織的領袖。

香港一場佔領,令她的人生規劃就此被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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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年下半年,香港佔領運動期間,大陸運動圈人被大舉抓捕,高峰時僅北京就有約50人被帶走。台灣太陽花、香港雨傘帶給北京的衝擊,觸發了中國公民社會的覆巢之劫。

金鐘施放催淚彈的數日後,北京大學學生凌麗莎在一間打印店,複印單張聲援雨傘運動。開發票時,她報上男友供職的著名民間智庫「傳知行」的名字。

當晚,凌麗莎就被帶走。

幾張聲援傘運的單張,給了當局上佳借口。「傳知行」創辦人郭玉閃等多名公民社會推手被捕,包括趙思樂當時的丈夫柳建樹。曾在郭玉閃手下工作的柳建樹,正在籌建一家法律援助機構,2014年10月,柳赴香港培訓,期間到過金鐘現場,回京不久後即被帶走。

24歲的趙思樂成為了「被捕者家屬」。她不得不放下女權工作,奔走爭取釋放柳建樹;在北京酷寒的冬天,她到看守所送錢送物,也在網上發出呼籲、在看守所外舉牌,接受外媒採訪,因而遭國保嚴密監控。

當權者要她噤聲,柳建樹的家人亦不滿她的高調行動,認為低調配合才能讓當局放過兒子。

最終除了數個關鍵人物,柳建樹等人於12月底陸續獲釋。事後運動圈分析,這是當局應對「佔中」的準備:一旦香港局面失控,官方需要抓來一些與台港社運關係密切、接受境外基金會資助的大陸NGO人,擔當「顛覆」的罪魁禍首。金鐘順利清場,香港局勢仍在掌握,當局便不再需要這個「顛覆」故事。

大戲落幕,被捕者重獲有限度自由,但他們的機構已經無法再運作,十多年經營毀於一旦。他們的人生,也從此不再一樣。

柳的父母無法理解兒子落難背後的政治因素,只能將恐懼全都投射在「太高調」的趙思樂身上,視她為不幸的惡源。他們聲淚俱下地指責、驅逐,雖然柳建樹把她護在身後,但趙思樂知道自己不得不離開了。

乘雨傘運動而起的抓捕潮,令趙思樂失去另一半,更失去了原欲貢獻一生的NGO平台。

過往中國的公民社會、NGO力量,一直靠去政治化才得以發展;但在營救柳建樹時,趙思樂頻頻舉牌、接受外媒訪問,已將自己「敏感化」,再留在組織內,難保不會為伙伴們帶來麻煩。

而且在針對性的打擊之下,NGO空間越收越窄,為規避當局飄移不定的底線,仍在運作的組織極為謹慎,必然要放棄一切權利倡導意識。最具行動力的女權運動,受到的打擊也最兇狠:2015年三月,有五名女權行動者被秋後算賬式逮捕。

趙思樂知道,再留在NGO圈,不學「自我審查」不行了。

做記者時是在毋須自我審查的境外媒體,畢業後做NGO,也選了行動最激進、最具抗爭性的女權運動 — 她無法說服自己從此「妥協」,去學習自我設限。

「房間裏的大象」— 趙思樂如此形容NGO運動的困境。繼續做非政治工作、迴避壓迫根源,已無法再真正建立甚麼:即使避開所有紅線,努力建立的一切,還是可以瞬間清零,再靈巧的身段也無法保住。

「中共其實不理解女權運動究竟在做甚麼。它的粗暴邏輯是,凡是有社會能動性的,幹掉就好。明知這些『不敏感』的工作,不論做得多好,還是可能在下一秒就被不可抗力摧毀 … 我還怎麼投入去做?」

「大象就在那兒,如何能不看他?」

失去伴侶、戰友,想要投放畢生精力的運動亦四散飄零 … 趙思樂陷入抑鬱,但也無法放棄清醒,想繼續前行,但又不願妥協。

在當下中國,要怎樣抗爭才能直面政治壓迫的真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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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覺前路迷茫之時,張潔平找到了她。

2015年中,《端傳媒》籌備成立,擔任總編的張潔平邀請趙思樂,準備幾篇中國人權問題的重磅報道,趙思樂答應了。當時,要報道中國,不可能迴避剛剛發生的NGO風暴。

「於是我重新成為記者,回頭採訪改變了我命運的故事。」

《覆巢 — 中國權利NGO生死劫》梳理了過去十年中國大陸不同NGO的路線,與官方拉踞、妥協與取捨的嘗試,並詳析當局的管治思維如何由「維穩」轉向「國家安全」,令NGO全告覆亡。

在事件中失去一切的親歷者,卻寫出一篇筆法客觀、學究得近乎冷漠的報道。「逐漸了解自己為何遭遇不幸,這任務看似殘酷,卻成為我狀態好轉的開始。」

這篇報道再為趙思樂贏得香港人權新聞獎。

2015人權新聞獎得獎者曾金燕及趙思樂(右)

2015人權新聞獎得獎者曾金燕及趙思樂(右)

自《覆巢》始,到溫州教徒如何組織抵抗當局強拆十字架,到709被捕者的妻子如何由受害者進化成行動者,到紀錄片導演艾曉明跨越五十年的知識份子異議之路 … 趙的報道技法越見成熟,選題也越來越宏觀。

大陸當局對媒體(包括港媒外媒)的箝制越見嚴厲,一手採得、可信的大陸維權消息已十分罕見,遑論呈現中國抗爭運動的全景 — 但深入運動圈子的趙思樂能夠做到。如此優勢,其他媒體難以企及,後來趙再摘下數項新聞大獎,已不令人驚訝。

她的報道獲台灣出版社青睞,結集成一本講述中國30年社會運動脈絡,同時專注描繪女性抗爭者的書,題為《她們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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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思樂很希望港人能夠讀到這本書。

香港已不是她少時TVB新聞裏看到的自由模樣。出版社無奈通知她,香港大型書店無一來訂,相信是因為題材敏感,只有數間獨立書店入了貨。

趙思樂說,港人有必要了解過去十多年,大陸民間面對過的極權手段,因為兩地面對著同一個對手。看著傘後香港的急劇變化,她認為中共正在將過去打壓大陸公民社會的經驗,應用在香港:如果港人以往關注大陸異見人士,只是出於人道的同情,現在應該改變思路了。「唔係叫港人支持大陸抗爭,而係要知道香港之後會發生咩事。」

但不論是否出於人道同情,香港近年對大陸抗爭運動的關注,明顯大不如前:六四記憶漸次淡泊,本土意識興起、身份認同轉變,令關心大陸的人越來越少。

另一邊廂,傳媒環境生變,中國抗爭報道減少,黑白亦漸顛倒。幾年前,劉曉波、譚作人、趙連海等抗爭者在香港人盡皆知,但到2016年,港人說不出709被捕律師的名字,甚至有港媒提供平台,發佈被捕律師「認罪」的報道。

但這並不是港人漠不關心最根本的原因。

「港媒、外媒報道維權圈的手法,是將所有人victimize。」有參與大陸政治犯支援的支聯會副主席鄒幸彤,對此感受尤深。「即使有心支持的港人,理解也是簡化的,唔係英雄就係受害者,畀人拉晒、好慘,我哋要去幫佢,咁樣。」

《端》的張潔平亦有此觀察。當權者固然會抹黑大陸抗爭者,但即使是外媒與港媒,也傾向將抗爭者,描繪為臉譜化的抗共鬥士。「不管是罵他們的人,還是誇他們的人,都將他們去人性化。」

也有一些報道嘗試從私人角度切入,還原抗爭者與家屬的人性,期望喚起讀者同情 — 但回歸最私人的角度,又顯得「去政治化」,渲染悲情,無法讓外界真正理解他們的抗爭。

港人已感自身難保,還要去支持一群處境更嚴峻的弱者「建設民主」,當然提不起勁。但如果是那一群值得借鑑與學習的人呢?這正趙思樂作為記錄者的獨特之處。

「她的文字能讓大家看到,他們不是等待幫助的弱者,而是一群自主的抗爭者。」鄒幸彤說。「在思樂筆下,他們每一個都是有能動性、有主體性的人,環境如此嚴峻,仍能透過行動去改變自己的命運。」

個人以外,還有運動本身。「這群人作出這麼大的犧牲、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不能只要人同情,卻不去呈現其政治意義。」張潔平形容,趙思樂的報道,能夠呈現出抗爭運動在中國政治變遷中,真正的影響與價值。

這樣的視野與能力,27歲的趙思樂是怎樣練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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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是靠模仿。

趙思樂曾仔細研讀一些優秀的特寫報道,學習它們的舖排與結構,包括張潔平刊於紐約時報中文網,描寫佔中背景的《攤牌》系列,與查建英刊在紐約客的兩篇經典《國家的敵人》與《國家的僕人》— 都是刊在外媒的報道。因為中國大陸的特寫,不論挖得多深,往往無法觸碰最深層的問題。

落筆之前,趙思樂會用便利貼整理思路與文章舖排,一篇萬字報道的元素可以貼滿一牆

落筆之前,趙思樂會用便利貼整理思路與文章舖排,一篇萬字報道的元素可以貼滿一牆

而解構問題的思路,則取自女權概念。女權分析往往是從個案開始:也許是在醫院被拒剖腹的孕婦,也許是農村不堪貧困手刃親兒的少婦 — 從個人展開,爬梳家庭、社會、國家的文化與結構,如何影響個人的命運。

「女權思想對性別壓迫的分析,對我分析政治壓迫幫助很大。」

結構與分析框架,都屬於技術層面。再深入,就是如何進入受壓迫者的思維模式,去感受他們的想法與行動。

對於中國人受壓迫的狀態,趙思樂有自己的一套理解。

「長時間、系統性被剝奪自立的能力,說沒有黨你就甚麼都不行,還不斷說祖國愛你 — 與受家暴婦女非常相像。他們會不惜一切合理化自己的處境,合理化施暴者的行為,在別人面前裝得很成功 — 祖國強大了,我非常愛祖國,我要維護它。」

「但在私底下,人們的自我價值是被摧毀的。」

性別之間的壓迫,與極權對人的摧殘,方式非常近似;對此,趙思樂有切膚之痛。

「我曾經遇到過親密關係裏的暴力 … 其中一段是在很小的時候。」

「他會令你覺得自己無法反抗 — 你哭、你喊疼,他還不是照樣虐你,還虐得更重 … 而社會的氛圍,只會讓你覺得自己很髒,不會有人再接受。於是你討好他,說服自己不是討好而是真愛他,害怕一旦離開他就不會再有人愛你,就無法自己生活下去 … 你會覺得自己沒有未來、沒有價值,甚麼也不是。」

她反覆提到一個詞:習得性無助。一個人失去動能與希望,並非發自自身,而是被灌輸、被動地「習得」的。

最可怕的壓迫,不是暴力、恐懼與威嚇,而是否定人的自主、將人的自我價值摧毀,令一個人完全失去反抗的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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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觸到女權思想,她才明白自己的困局並非無解,慢慢重建起被摧毀的自我價值,終於鼓氣勇氣脫離。然而在前夫柳建樹捲入傘後NGO抓捕潮時,她才真切體會到,即使個人如何努力持守自我,國家權力也可以肆意將其剝奪。

一直不願意以誰的「妻子」身份自居的趙思樂,不得不一再將自己標榜為柳的妻子 — 因為能夠替被捕者委托律師、有權獲得相關通知與文書的只有家屬,兩人本就是為了被捕時有人照應才結婚的。

大陸被嚴厲壓制的輿論空間中,對運動者的關注度很低;要為營救行動爭取支持,只能訴諸「受害者」的身份,透過情感來動員。

趙思樂無法以抗爭者的姿態,為戰友闡明理念、理直氣壯地伸冤,只能強調家屬的身份,期望能引發一點同情。被捕者曾經有過甚麼貢獻,他究竟為了甚麼而陷獄,彷彿已經無關宏旨。

以妻子身份營救丈夫的經歷,與她賴以重建自我的女權信仰,處處相違。趙思樂不得不主動背棄自我要求,重新走入一直抵抗的性別定型。「這份矛盾,不斷折磨著我。」

而在男性主導的異議者圈子中,為被捕丈夫奔走的女性,不會被視為抗爭者,而是被連累的、無助的、堪憐的受害者。趙思樂為爭取支持作出的高調行動,被不少人譏諷為「自我炒作」與演戲,她的私生活遭到質疑,背上不少侮辱的罵名。

在這段極為痛苦的經歷告一段落後,她寫下這樣的反思。

「這是何等沒有公共性?受難,如果只能獲得『同情』,不是太冤了嗎?」

「(呼籲)為情義而圍觀,只會耗竭情感資源,讓人們對悲慘麻木。情感動員能引起關注的策略優勢,比起對於公共性的損害、對麻木的培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放下悲情,是生長和綻放的基礎。」

之後她一直在思考,該如何呈現異議者妻子的行動,擺脫哭閙上吊的苦情戲碼與「男性異議者附庸」的敘事。

「我不願意寫單純的慘劇。」趙思樂定下目標。「我想記錄的,是慘劇中人的掙扎與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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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要觀察、記錄抗爭,就要以身犯險。

709一週年前夕,趙思樂跟訪了「709家屬」近一個月,跟到天津看她們舉牌,也與被捕律師李和平之妻王峭嶺同赴內蒙,看望遭軟禁的被捕律師王宇兒子包卓軒。

趙思樂隨著王峭嶺與李文足舉牌,兩人的孩子、6歲的李佳美與3歲的王廣微在一旁自娛自樂

趙思樂隨著王峭嶺與李文足舉牌,兩人的孩子、6歲的李佳美與3歲的王廣微在一旁自娛自樂

人沒見著,警察先到了。

趙思樂裝出一口河南腔扮作超市送貨的,堅稱不認識王峭嶺,但警察沒有放過她;她抓空逃跑,被男警拽在地上拖行,一把扔上警車。兩人堅拒鬆口,數小時後才獲放行。事後趙思樂反省了一下,才想起逃跑不是好決定,警察可是陀槍的 …

她的「709家屬」報道長達萬字,但這段驚險的經歷,只寫成一句平實陳述:「5月20日,王峭嶺驅車1000多公里到內蒙古看望被軟禁的包卓軒,被當地警方攔截並羈押。」

書寫抗爭要經歷重重危險,也要近距離旁觀苦難,這與趙思樂克制、抽離的文風,反差極大。

「709家屬」是趙思樂做過最「危險」的報道。當時針對維權律師的打壓仍未結束,被捕者剛被正式控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逮捕,家屬均被監控。與709事件有關的一切仍然敏感。

在敏感的選題上,張潔平一向謹慎,太危險的選題絕不提出來「誘惑」她:「萬一出事,我們是沒有能力保護她的。我不覺得這些事,要以犧牲一個大陸年輕作者的代價去完成。」

趙思樂清楚當中的風險,但「被捕者家屬」這個選題令她無法抗拒。更令她在意的是,這一波中國抗爭運動有深遠影響的維權律師大清算,事發一年後仍未見華文媒體對其深度報道。

作為自由撰稿人,只要她下定決心要做,即使不交給《端》也可另覓渠道;既然如此,張潔平想,那我們就一起把它做好吧。「我能做的就是盡我的專業判斷幫她把關,用警察的眼睛看她的文章,找出可能的把柄,可能是洩密,可能是『煽動』… 」如果足夠自我克制、嚴守「記錄」的界線,不跨到「評論」的一邊,是相對較安全的。

對於報道成果,張潔平也沒有甚麼期望,只希望她快點採完離開危險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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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思樂住進了王峭嶺家,每天聽她閒話家常,講李和平和孩子、講與家屬行動時的趣事。餐桌上的對話,不少作為人物細節寫被入報道。

這樣的信任相當難得:隨著政治環境收緊、風險與代價大幅提高,抗爭者往往不願多說,除非信任到肯定對方抵受得住國保的威脅。行動出身、被捕者家屬的經歷,成為趙思樂一大優勢。

但高度的信任與「同路人」的親切感,也令記者與受訪者的界線變得模糊。為了恪守記錄者的身份,在對方敝開最內一層心扉之時,趙思樂無法不狠心劃出記者與朋友的分野。

一次王峭嶺突然開口,向趙思樂抱怨其他家屬對她的誤解 — 讓她傾訴下去,是窺探運動內部矛盾的好機會。但趙思樂還是提醒王峭嶺:大姐,你這些話是 on the record 的嗎?

更難以劃定的,是記錄者與參與者的界線。受訪者冒風險受訪,自然期待記者協助宣揚抗爭訊息,而趙思樂不得不明言拒絕。

「當事人會想我只報道運動美好的一面,但我的責任是展現運動的深度。」

她無法與受訪者成為純粹的戰友。一旦陷入同情或義憤,記者就會不自覺美化運動,或因為想要獲得更大傳播,而放大當中的情感。

「被情緒蒙蔽的文字,過不了時間這一關。」

拒絕參與或同情、恪守記錄的位置,才能更立體地理解運動,探尋到最本質的東西;不將受訪對象硬套入諸如受難者、犧牲者等可以引發同情的既定標籤,反而有意想不到的發現。

為甚麼眾多妻子之中,是王峭嶺首先站出來、堅定反抗?她會說,自己會想起李和平提過那些獄中酷刑,擔心自己再也見不到他。如果要呈現「709家屬」的苦難,有這一句大概很夠了。

但趙思樂再挖下去,王峭嶺漸漸說出更多:她最怕的,不僅是以後再也見不到李和平。

過去丈夫心繫維權工作,王峭嶺只擔心他為家家帶來危險,爭吵不斷,也從未了解過丈夫究竟為了甚麼以身犯險。直到丈夫被捕,她在與官方交手的過程中,才看到丈夫過往一直試圖挑戰的不公,究竟有多強大。

她最怕的,是自己再也沒有機會跟他講一句:我現在懂你了。我終於理解你不惜代價為之奮鬥的價值,理解你的信念。這才是支撐王峭嶺最深也最痛的動力。

抗爭、或曰公共行動最根本的動機,不會是純粹個人的的情感,而必然建基於對公共價值的認可與信仰。最深層的人性,與普世的精神是相通的。

超越苦難,趙思樂呈現出709家屬作為抗爭者的力量。

「思樂離她們這麼近,但仍可清晰地將這群女性從受害者到行動者的轉變過程,完整呈現出來。」張潔平記得自己看到稿件時,相當吃驚。「她不僅寫出了鮮活的人的故事,完全總結出這群女性身上的政治意義。」

這是一個在巨大的苦難與不公面前,始終保持清醒的記錄者才能做到的事。

但這也是非常痛苦的。

「我憋著一口氣,不讓情緒透在文章裏 … 」憋到稿子寫完,趙思樂與家屬們共處以來積累的關懷、心疼,感受到的美好,旁觀過的苦難,才得以釋放 — 刊發之後,她哭了兩星期。


*   *   *

709是趙思樂做過最危險的題目,但不是最難的。

中山大學學者、記錄片導演艾曉明,素來低調,卻是張潔平認為最值得書寫的中國異議者之一,等到她的反右運動紀錄片《夾邊溝祭事》開拍,終於逮到時機。

「從文革一代代走來,她的行動脈絡,與中國反對運動的脈絡環環相扣,可以串起整個中國當代史。走在邊緣,守著寂寞做該做的事 … 她是我最敬愛的知識分子。我不想50年後大家回看這個時代,看不到艾曉明這個人。」

要駕馭時間跨度這麼長、歷史背景這麼複雜的故事,對年輕的趙思樂是極大挑戰。雖然不無擔心,但張潔平仍把這個選題交托給她。

回應這份託付,趙思樂寫出了記者生涯中最好的一篇作品。

趙思樂攝,踐雪拍攝的艾曉明

趙思樂攝,踐雪拍攝的艾曉明

從維權、公民、抗爭運動,到性別問題觸發的社會爭議,艾曉明過往熱衷以拍攝介入當下,為甚麼現在卻要回溯50多年前的反右運動?選這個題材,是否源自個人經歷?

採訪期間,趙思樂發現艾在迴避這個問題,但她也發現艾對反右倖存者經受種種折磨過後,仍堅持自己不反黨、甚至堅稱愛黨的狀態,非常熟悉。

「那份熟悉是從自己的經歷來的。她的學者身份,掩蓋了她的深層共鳴。」

艾曉明對此避而不談,但在一個趙思樂寄居艾家採訪的早晨,兩人恰巧在網上看到文革「忠字舞」的影片。艾曉明一邊嘲笑這舞太醜,一邊熟練地演示,每個動作都記得分毫不差。

看著這個畫面,趙思樂懂了:極權能把人控制到甚麼程度?艾曉明有著擺脫不掉、忘不掉的身體記憶。艾曉明拍攝那些被極權控制的人,而她自己也曾是其中之一。

從這個片段切入,趙思樂緩緩舖開一段橫跨50年時空的個人史:曾經批判過自己父親與朋友的艾曉明,如何透過對昆德拉與女權主義的研讀,透過記錄作為行動,解開極權烙在自己身上的咒詛。

「讓我去寫,我覺得我寫不到那樣。」

看過趙思樂交來的稿子,張潔平感動不已。「這不只是一段複雜歷史的報道,而是達到了文學的高度 … 裏面有一種非常深沉的情感,甚至是歷史的悲劇感。」

張潔平想起自己還在《亞洲週刊》當記者時,也很努力的想要書寫中國異議者、抗爭者,但定居香港的她,與他們始終隔了一重。「最多就是採訪時飛過去幾天,從沒跟他們承受過一樣的壓力。」

「但思樂與他們處於同樣的風險、壓力、恐懼之下。這一點補足了她的年輕,讓她能夠快速進入、理解他們的處境,成為相對平等的對話者。」

趙思樂呈現出來的,不僅是艾曉明數十年來的行動軌跡,而是一個人即使深陷極權織就的籠牢,仍能通過思考,抗衡極權對意識的箝制,透過行動,實現被極權否定與歪曲的價值,保存人性中最珍貴的堅持 — 那就是極權欲百折而不撓的,人的自主。

「最深沉的情感交換,能讓人表現出應有的尊嚴 — 不僅是事實層面,而是精神層面的理解、迴響與共鳴。」張潔平總結。「這與說『你好慘我好同情你』,完全是兩個層次。」

「沒有思樂,這些中國行動者的故事,無人能夠寫出這份尊嚴。」

趙思樂在夾邊溝拍攝、持攝像機跋涉的艾曉明

趙思樂在夾邊溝拍攝、持攝像機跋涉的艾曉明


*   *   *

在中國,不受左右地寫下真實的新聞、記錄與歷史,是不被允許的,也鮮有前例可循。怎樣才能忠於自己地記錄?每一個記錄者都要摸黑探索出自己的方法。

從行動者走向記錄者,趙思樂摸索出的路很清晰:書寫抗爭報道,本身就是抗爭。

「很多人說,抗爭和報道怎能放在一起?報道要客觀中立 …」她清楚當中爭議。「但當你面對的政權,不認可任何真實,對事實、新聞、言論進行審查 … 如果你認為報道應該真實,就已經站在它的對立面。不承認,反而虛偽。」

「報道如果能夠堅持真實、獨立與自由,就已經構成對利維坦的抗爭。」

趙思樂結合抗爭者與報道者的身份,張潔平很能理解。「在香港或台灣,根本不需要這樣,想改變世界,直接行動就好。但在中國,行動代價太大,一個人的才能,一下子就全浪費掉。」

「然而在記錄這一塊,還有大量空白,需要有人搶救歷史。」

張潔平知道,趙思樂要離開不難,但她為了自己認為應做的事,願意長期處於監控與風險之下,才能在抗爭報道範疇,開闢出這片新天地。「思樂最無法複製的,大概就是她的勇敢。」

「她的勇氣,為她的生命撐出了一片空間。」


*   *   *

關於勇氣,趙思樂一直記得一段故事。

在《陽光時務》時,她寫的薄熙來報道登上了封面,她特意把雜誌寄回家。親戚看見幾乎嚇壞了,勸她父母叫她別再做這種東西。回家的一天下午,趙母向女兒覆述了親戚的話,然後說:「我們從那個時代過來的人,見過很多不公平的事 … 」

趙思樂知道文革時母親已經懂事,有很多不堪的記憶。她沒有答話,等著母親勸說,所以不要搞對抗了,黨很強大你鬥不過 …

但趙母說的是:「所以我明白你為甚麼要這樣做。」

然後這個話題就結束了。「我媽好酷,真是屌!炸!天!」趙思樂憶述時,忍不住流露出對母親的敬仰。

作為暸解政治殘酷的上一代人,她的父母大可像其他父母一漠視,並教育孩子也逃避漠視;但他們選擇了理解她。「不要把甚麼都推給無奈,每個人都可以選擇多做一點。哪怕只是跟孩子說一句我理解你,就這麼一句話,已經可以改變很多東西。」

趙思樂也作出了的選擇 — 不是選擇成為抗爭者,而是選擇活在真實當中,不作惡,也不對惡無動於衷,並為此付出了代價。不少人盛讚她無私、勇敢,但趙思樂很清楚,自己記錄、行動、抗爭,歸根究底,出發點都是自己。

她的每一篇報道,她採訪、書寫過的每一種抗爭路線,都圍繞著同一個疑問。

「我想知道,我該怎麼辦?我有甚麼前途?」

「在香港,黃之鋒17歲就可以上《TIME》 — 大陸不可能有這樣的青年,只要他一出現,他就在牢裏了。我現在就有一個朋友在牢裏。」

「我認識一些年輕人,他們『練習』坐牢,開著燈睡覺,把自己關在沒日沒夜的小房子里,看自己能忍受多久。甄江華就是其一。」—— 趙思樂寫於甄被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拘捕後

「我認識一些年輕人,他們『練習』坐牢,開著燈睡覺,把自己關在沒日沒夜的小房子里,看自己能忍受多久。甄江華就是其一。」—— 趙思樂寫於甄被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拘捕後

「生活在這樣的環境,我們還如何能夠實現自我價值?問題問到這個地步,你會覺得自己非常無望,也非常可悲。」

趙思樂寫作的母題,就是如何改變一代中國年輕人的命運,如何改變她自己的命運。

「書中的異議知識份子、法制維權運動、公民社會與NGO、網絡運動、女權運動,其實都是我找過的路。這麼多人、這麼多故事 … 我曾經在中國的運動場上,找過自己的答案。」

因此,這本書對她的重要性,大於一切。

「對一個作者而言,能夠把作品完整地呈現出來,被關個兩三年,我覺得可以接受。」趙思樂說:「雖然我評估這不會發生。」

「絕對的安全是不可能的,但我會問自己:如果出事,值不值得?」

「這本書再怎麼樣,也不會把我抓起來判五年以上(笑),那我覺得OK。」


*   *   *

即使不陷獄,只要是異議者,在中國就要面對無盡的箝制與恐懼。

但正是在最壓抑的恐懼之中,趙思樂找到足以克服它的慰藉。

2015年七月,709大抓捕發生時,趙思樂正在採訪著名異議者莫之許,各有前科的兩人為防也「被消失」,怱怱逃離城市暫避。在高壓與恐懼籠罩、朝不保夕的氛圍之下,趙思樂與莫之許成為了戀人。「如果不是709造成的特殊情境和空氣,我們大概都沒有勇氣和動力,走進這段關係。」

莫之許是八九一代的抗爭者,當年廣場上的大學生,那時趙思樂都還沒出世。

這段感情的每一個轉折,都與時代的殘酷打擊環環相扣。相戀數月後,一名曾趙合作的朋友被帶走;兩人一度緊張,萬一官方想順著被捕者抓個「集團」出來做成大案,她被捲入也不出奇。看著,莫之許突然就說,我們結婚吧。

沒有鮮花戒指,只有手機裏一條朋友被捕的消息。趙思樂忘了自己回了甚麼話,只記得自己狂笑不止。

兩個月後,趙思樂決心去採訪709妻子們。她簽好一張空白的律師委托書,放在寓所的餐桌上;當時莫還不是她的「家屬」,但一旦自己被捕,拿著委托書的他就可以行家屬之實,幫她找律師了。

「在如此時代,這是比說『我願意』更鄭重的儀式。」

這就是趙思樂選擇的人生。

莫之許與趙思樂

莫之許與趙思樂

看到過被捕者孩子顛沛流離的命運,兩人協定,只要還在中國就不生孩子。「我不是無知地陷入這種處境的,這是我知道並選擇承擔的代價。」趙思樂把這個問題想得很清楚。「但我沒法替孩子做這樣的決定。」

於是他們手牽手坐在公園裏,看別人家的孩子笨拙地走路,跌倒,再自己爬起來。

但她不時會想像自己的孩子。每當絕望感無處發洩,她就會忍不住朝莫之許狂吼:都是你們這代人沒有做好,我們這一代才要過這種生活!89後的20年,你們都在幹甚麼?

吼著吼著,她腦中卻浮現20年後的自己,是不是也會被孩子吼問,自己往後20年來都做過些甚麼?那時候,他們生活的世界會否仍然黑暗無望,一如今日?


*   *   *

「『後89一代』包括我自己,正在陷入失望、甚至絕望後的徬徨,不知道該做什麼,除了或早或晚地把自己送進監獄。移民?在異鄉,我們永遠不可能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

趙思樂正在申請出國讀書,但她說,自己還是要回來。她還年輕,還有很多可能,然而生命中有些堅持,已經不可能改變:趙思樂過去與現在是一個抗爭者,將來也是。跨越苦難與悲情,以書寫呈現出同行者的尊嚴,就是她的抗爭,也是她實現自我價值的方式。

只要堅持留在中國,她的成就,並不會帶來更幸福的生活;她走出了一條新的路向,但這條路究竟會通往哪裏、會否直通暗無天日的牢獄,現在還不知道。這就是她所說的,值得同齡人參考、相信並追求的事業嗎?

趙思樂側著頭想了一會,以平淡但肯定的語氣回答。

「我的事業,就是有意義的存在。」

攝/張國耀

攝/張國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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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場新聞】場邊故事:「中國最美圖書館」濱海之眼 虛有其表 (1006)


被中外媒體譽為「中國最美圖書館」,「讓全世界書蟲驚豔」的天津濱海圖書館,只是個美麗的誤會。

這家上月落成由荷蘭建築事務所MVRDV與天津城市規劃設計學院合作設計,花了3年時間興建的圖書館建築,佔地面積34,000平方米,建築面積33,700平方米,高29.6米,地上5層,地下1層,藏書總量可達120萬冊,座椅1,200個,日接待能力4,000人次。
「濱海之眼」獲網民稱讚為「最美圖書館」,連日本人都在Twitter分享,點擊率近4萬人次,留言:「未來感好厲害」。

然而藏書總量可達120萬冊只是得個講字,在MVRDV的原始設計中,場館中間充滿未來感的流線型書架直通近30米的屋頂,但開放空間內的一層層書架卻未得到當地政府批准用來擺書。
相中一排排直通天頂的書山,只是打印了書脊圖片,用來裝飾的「假書」。這個讓網民說「能在這種地方讀書簡直太棒了」的空間,只能用於讀書、休息、交流活動,就是沒有藏書。現在開放空間內展示的少量書籍也可能很快就要撤走。

圖書館批准用以藏書的空間只能容納20萬冊書。至於這20萬本書的種類,包含多少自由的思想,「濱海之眼」是讓國民擴濶視野還是看老大哥眼皮,就要問問老大哥了。

 

資料來源/圖: Upworthy蘋果日報

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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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01】陳思銘:教你聽懂英式英語背後的真心話 (1048)

01博評-出走

禮貌是很抽象的概念,而每個國家對禮貌亦都有不同定義。跟日本人吃飯,你不先吃他們不吃,大家do-zo前do-zo後,僵持到地暗天昏都未有得食,禮貌對他們來說比吃飯重要;至於中國人,強調的是禮尚往來,你送給我然後我又送給你跟住你再送給我,送來送去送到臨終前,還要辛辛苦苦吐出一句,「記住幫我買番盒花旗參畀陳仔」,才捨得安安樂樂去死,名副其實係「死都要回禮」。

英國人又如何?要我選,我必定會說英國人是全世界「最」有禮貌的民族,因為他們的禮貌是眾所周知的驚嚇級別,即是其他人口中的excessively polite。

香港人不但不會習慣這種excessive politeness,有時甚至是不明白。

剛剛有位家長跟我說,兒子去了英國一年,開始不懂得跟他溝通。「我開始唔係好知佢心入面諗緊乜。」家長這樣一說,我有點擔憂。她兒子去的學校叫St. Edwards Oxford,出名培育紳士,但家長一時又說不懂跟兒子溝通,一時又道不明所想,說到好像兒子中了降頭,入了邪教一樣。

佢突然成個人好似變到好優柔寡斷。

點解呢?

問親佢嘢,佢都話唔肯定。

例如?

問佢夜晚食上海菜好唔好,佢就話佢唔肯定佢想唔想食上海菜。

我開始有點頭緒,不過還是想多聽一個例子。

我買件衫畀佢,佢又話唔肯定呢個顏色啱唔啱佢。

聽完佢咁講,我終於明白。佢小朋友係用咗英式方法講中文,簡單嚟講,即係用咗一口陶傑腔去講中文。

兒子去了英國一年,好像變得很優柔寡斷。(視覺中國)

我唔肯定,即係I am not sure。但當英國人講I am not sure,佢哋意思絕對唔係「唔肯定」,而係啱啱相反,非常非常肯定,肯定到世界盡頭咁肯定。I am not sure if I like that person,表面意思係「我唔肯定我鍾唔鍾意佢」,實際意思係there is not even a tiny bit of chance that I will like that person。看到嗎?溫婉的語氣,柔和的措辭,從容的眼神,卻是在表達內心的強烈不滿,這就是英國人習以為常的自我抑壓。

正正就是這等過了火位的自我抑壓,讓外地人都覺得英國人是excessively polite,最佳例子就是他們的sorry。英國人講得最多就係sorry,係又sorry唔係又sorry。真係做錯事就話要講sorry啫,但佢哋係冇做錯事都會同你講sorry,甚至乎做錯事嗰個係你,佢都會同你講sorry。我試過喺英國搭tube,唔小心踩到人隻腳,我都未睇清楚自己踩到邊位隻腳,畀我踩嗰個英國人已經同我講I am sorry。

不過,要數真正病態的英式文化,就是英國人接受讚美的能力。

好簡單,你試吓搵個英國人,然後同佢講,嘩,你條呔好靚喎,你估佢會有咩反應?正常人都會講句thank you,或者最基本都會微笑點頭。但英國人聽到人哋咁讚佢,不但唔會講thank you,仲會好怕醜咁去否認。「我條呔靚?點會呀,好舊㗎喇,季尾減價貨,不值一提啦。」

對於英國人來說,接受讚美是一件苦不堪言的事。(視覺中國)

對於英國人來說,接受讚美已經是一件苦不堪言的事,若要他們自己讚自己,就更是妙想天開了。也因為這個原因,英國學生報讀美國學校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因為美國學校的application essays便正正是要求學生吹噓自己的成就和強項;要英國學生落筆讚自己,寫到出年都未必嘔到十個字出嚟。

那當然,有禮貌唔代表冇思想。對於紳士淑女來說,隱晦是作風,客氣是習慣,內斂是修養。當你聽到他們對你說you have made an interesting point,千祈唔好咁開心,佢哋實際上係想講「你講嘢唔好再廢啲」。英國人嘛,唔話你豬兜,係費事你嬲。

對於英國的紳士淑女來說,隱晦是作風,客氣是習慣,內斂是修養。(作者提供)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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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21

【立場新聞】張諾笙:在生活裡發現人類學 (689)


八十年代,香港曾有電視劇嘲笑人類學系專門「研究猩猩」,質疑學生畢業後「搵唔到錢」。幾十年後,搵工搵錢依然是港人的大命題,但人類學系課程為學生帶來的關於自身和生命的反思,或者才是更大財富。有學生畢業後當上社工,專責獨居老人範疇,他發現自己比其他人更能聽明白長者的說話;也有人類學者研究性工作者和菲傭的議題後,所提出的觀點感染身邊不少人變得更包容,更為一些公共政策,帶來了重要的參考價值。

「用另一個角度,去看熟悉的事物;同時去了解一些你認為是異類的人事,那你會發現自己的世界很廣闊。」如果要簡單總結人類學帶給她的啟發,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副教授鄭詩靈會這樣說。

曾經是虔誠的教徒,鄭詩靈對「性」只得一種理解,「婚後才可有性行為、金錢與性不應該扯上關係,而且愛情必須忠貞。」抱著這個植根已久的價值觀,她獨自去到南韓,在一個港口落腳,「南韓有三萬幾名美軍駐守,我的研究對象是美軍基地附近的性工作者,想知道這些女性的處境。」

到步後始發現,服侍美軍的性工作者絕大部份是菲律賓和東歐女人,事緣南韓九十年代經濟起飛後,本地的性工作者寧選在大城巿的舞廳賣身,「也不願意將身體出賣予外國人,她們更會歧視向美軍提供性服務的女人。」因此該地區幾乎都是輸入的外勞,這批性工作者更被加諸侮辱的外號,地位特別下賤。

鄭詩靈

鄭詩靈

鄭詩靈印象最深一幕,是某次跟一位韓國性工作者的對談:

韓:「最生氣是遇到一些客人,洗澡後只管聊天!」

鄭:「不用『上床』難道不好?」

韓:「最好的客人,是洗澡、上床、畀錢,走人。」

至此鄭詩靈才明白,性服務對她來說不過是一份工作,不存在道德和愛惡。

又有一次,鄭詩靈到南韓探訪一位從事性工作的研究對象,「我見到她時,她被人打得臉青眼腫,全身瘀傷,十分嚴重。」原來她遭某客人禁錮、毒打,而且強姦,鄭當時衝口而出:「你報警了嗎?」話音甫落,才記起按南韓法例,性工作是刑事罪行,「刑事化底下,性工作者毫無保障,工作時遇到意外,她們根本不敢報警。」

進行多年的研究後,鄭詩靈自己徹底被改變,究竟何謂「性」,並非只得一個角度。她目前仍投入研究南韓的性工作法例,為當地的公共議題提供不少意見,「在很多政策的制訂上,人類學研究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你正在了解別人,其實最終是了解自己。」中文大學人類學系講師陳如珍說,這是人類學流傳的一條金科玉律。而隨著世界改變愈快,她愈發覺得,人類學比其他科目,更要貼近教育的本質。「科技輕易被取締,但人類學教你如何思考和反省,讓你看清楚自己追求的東西是什麼,發掘到做人的價值,這大概比金錢和社會地位,來得更重要。」

陳如珍持續研究香港的菲傭社群很多年,最初的起點,緣於她家中的傭人安妮,「我想做一個好的僱主,但怎樣做才是好呢?」她曾經力邀安妮一起在飯桌進餐,希望給她營造一種家人的感覺,直到陳如珍把自己混入其他菲傭的圈子,進行人類學的「田野研究」,盡量跟研究對象同飲同食後,她始得到最珍貴的領悟。

「我不是她的家人。」她微微頷首,「先要接受這個事實,我和安妮才有可能有一個較平等的關係。」陳如珍解釋,讓菲傭獨自進餐,其實是給她們有一個放空的時間,去念及自己在菲律賓的家人、朋友,以及她自己,而非在飯桌上也要照顧僱主的臉色。

陳如珍

陳如珍

陳如珍發現香港人對菲傭看法兩極,要不覺得應嚴格管理,要不充滿同情。「事實上菲傭跟其他人一樣,她們有自己努力的方向和辦法,雖不是每個我也欣賞,但更不是每個都可憐。」她的文章在網絡發佈,開啟很多網民的對話。

人類學不斷督促人反思和提問,「剛修讀此科的學生,總覺得痛苦,因為他們原來相信的事情,都變得可疑,沒辦法照本來的樣子去享受事情。但當你慢慢摸索到一套屬於自己的價值觀時,你又會很開心。」最近一位當上了社工的人類學碩士畢業生回校分享,他發現自己特別聽得懂老人家說話的弦外之音,比其他人更能明白獨居長者的困境,而他認為這並非個人特質使然,卻緣於人類學的訓練,陳如珍補白,「因為你知道所有荒謬事情背後,都一定有它的道理,於是你就會把自己深入去,好好聆聽和了解,把整個處境的脈絡連線。」

課程資訊

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文學碩士課程(MA in Anthropology)為不具備人類學背景而希望接受人類學系統訓練的人士而設,教授社會及文化人類學的基本理論和研究方法。本課程提供以人類學不同研究範疇為主題的多種科目,旨在培養學生以批判、全面及富洞察力的思維去分析當代社會、文化及政治議題,體會人類文化的多樣性,加深對社會運作機制的認識。

申請須知

諮詢講座

日期:2017年11月25日 (星期六)
時間:下午2點
地點:香港中文大學康本國際學術園201室
網上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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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評論】王陽翎:宮崎駿的心結(中)—我不想敗在手塚治虫手上 (758)


宮崎駿:以為動畫可以解決大人的問題,未免太一廂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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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pedia

我們常以「火星撞地球」來形容,兩類思維、觀點有重大衝突的人,近年最多人議論莫過於北野武討厭宮崎駿動畫一事。不過,還是作家老占說得好:「北野武討厭的並不是宮崎駿,而是宮崎駿代表的那種美好。」這評價不得不謂獨到,北野武只是概括了對日本動畫的「印象」,然後找心中認為最具代表的人物來「受靶」,結果受靶人就是宮崎駿。

雖然沒有必要來個甚麼「大平反」之類的,藉此反駁北野武言論過火,但是有必要弄清楚宮崎駿畢生的叛逆不比北野武少,其實同樣在日本文藝浪潮中掙扎、反抗不滿的人和事,實在不宜把日本動畫某些碎片,硬套在宮崎駿身上,他就曾開宗名義這樣說過:

「如果以為動畫可以解決大人世界裏的問題,那未免是太一廂情願的想法。那麼做給小孩子看就比較簡單嗎?倒也未必。孩子們比大人更接近根源和本質,反而更棘手,可是我認為動畫很適合去反映那些問題。我想要刻劃現在的日本兒童,表達他們的現實環境和願望,讓他們看了影片能發自內心的快樂起來。

這是我們不可或忘的基本立場,而且沒有它就沒有GHIBLI了。也正因為這樣,我們不會為了公司的經營與資金結構而去設定一個穩賺不賠的安全企劃,因為,依我看,一旦這麼做,公司就會分崩離析。」

宮崎駿有一大心結是來自對父親價值觀的不滿,另一大心結就是對日本創作生態與教育的不滿,由此衍生強烈的使命感,按照每個人生階段和狀態,完成創作之後,有些不甘心漸漸湧上心頭,又泛起「新一階段」的使命感,掙扎和反思之下,還是忍不住提筆創作。

看似「怨夫怨婦」不斷批評日本創作,其實內含判斷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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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eandro5an / El Reino de los Sueños y la Locura- Hayao Miyazaki (documental, 2013) / Youtube截圖

宮崎駿多年來的言論,不乏批評日本動畫與教育帶來的禍害,他的切入點非常之多,例如日本動畫方面,他點出許多動畫都粗製濫造,甘於被廣告商資金脅持,根本沒有對小孩子的童年負上責任;又說不少動畫內容完全受制於傳統宗教文化框架,不斷強化兒童看待大自然或世界的角度(包括神靈),有太多黑白分明與美好的幻象,而事實上人類與大自然世界充滿衝突,危機處處,一點也不單純且美好。

更說,一些商業類動畫,那些主角和故事充滿盲目的英雄正義,不知那裏來的力量擊敗了惡魔對手,然後不斷重複這樣的套路,沒有嘗試完整建構一個世界觀,這樣很可能讓兒童成長期間,對世事只擁有單純無根的空想和感受,無法調和動畫與現實世界之間的連接點。

表面上,宮崎駿好像過於憤世嫉俗,看社會上的人和事「都不是好東西」,不停批評;實質上,他不但透過多年來的作品「示範」甚麼是好東西,除了見證有資格批評之外,從他不同的分享之中,其實內含判斷作品優劣的一些準則,就是作品各項細節和布局,必須是「可理解」的。不過,這是什麼意思?

那句話令宮崎駿反感:從著迷手塚治虫,到離棄手塚治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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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Osamu Tezuka’s Star System / tezukainenglish.com

我們先從一個最經典的例子開始說明——離棄手塚治虫。這事例能夠解釋,為何宮崎駿對這位日本漫畫界宗師級人物,一直走來,從年輕時努力擺脫他的影響,到批評他、甚至離棄他,箇中原因絕不只為建立自己創作色彩那麼單純,固然,建立「作品特色」對宮崎駿來說十分重要,但是,他之所以狠狠離棄手塚治虫的影子,是因為極端不滿手塚的創作缺失;即使,曾幾何時,宮崎駿少年時期著迷手塚創作的「洛克、小金剛」,喜歡那種悲劇元素,小孩看後會有種不寒而慄的投入感;遺憾,在創作的道路上始終要離棄手塚。聽過「言雖輕而意重」嗎?以下宮崎駿這段批評手塚的說話便是了:

「(手塚)他在昭和二十年代推出的作品,還充滿了作家該有的想像;然而曾幾何時,竟變得如此匠氣。我倒是聽前輩說過一個故事。手塚先生參加過『西遊記』的製作,當時他主張結局要讓孫悟空的猴子情人在悟空歸來時死掉。當工作人員問到,為什麼那隻母猴子非死不可時,他卻提不出理由,只說了一句『因為那樣比較讓人感動』。這些話雖是別人轉述的,卻也讓我清楚地知道,我總算能和手塚治虫的影子告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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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pedia

這確實是「言雖輕而意重」,在宮崎駿眼中,一位優秀的創作者,理應在創作過程之中,盡可能鉅細靡遺地為劇本、畫面「提出確切說明」(甚至是每一點都能解釋),甚麼才算「因為那樣比較讓人感動」?這算是解釋嗎?總之,無論動畫劇情抑或畫面,那些細節不是隨意而來,也不是無中生有出現的,不可以是「無解」的。換言之,創作者要有清晰的世界觀和理解力,動畫裏的一事一物,譬如某個機器有一顆螺絲存在,是有其理由的,而非「它就是在畫面上出現了,別問,沒有任何理由的」。

可見,他批評宗師級人物手塚治虫,乃至批評日本動畫界各類作品,其眼光是一以貫之的,標準並沒有跳來跳去,並非任意挑骨頭。所以他才如此不滿那些英雄角色「不知為何」取得強大力量,在不同情節之中「肯定」戰勝一切,結局的成敗得失也十分鮮明,憂心兒童長年被動置入了這種莫名其妙的直覺,長大後對世事再不追問下去。

緊記母親的告誡:模仿(別人)是最差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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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ola Miyazaki, madre de Hayao Miyazaki / aminoapps.com

另外的不滿情緒,當然無法繞過「創作特色」。宮崎駿無論在動畫創作抑或教育上,均務求「徹底解放創意」,創作者盡可能敢於顛覆前人的框架,後來他評價手塚治虫的問題,就是指他幾乎終身擺脫不掉迪士尼的影子;變相,他又十分「慶幸」自己幾經辛苦,終於擺脫了手塚治虫的影子,過程一點也不好受,甚至稱有「一種猶豫、一種內疚、一種有如弒親(父)的不安」:

「等我過了十八歲,開始遏抑不住畫漫畫的衝動時,我開始擺脫手塚先生的影響而煩惱。他的風格已經影響我太深,這變成了我沉重的負擔。我不記得自己曾經想模仿他,其實也不像,但我畫出來的東西卻常常被人家說很像手塚先生。這話聽起來實在是一種屈辱。

儘管有人認為不妨從模仿開始,但我卻不能接受。或許因為我是家人的次男(第二子),從小就討厭事事都學哥哥。甚至到後來,當我自己都不得不承認畫得像手塚先生時,我把長年以來收藏在五斗櫃裏的塗鴉全找出來燒掉。燒光之後決心重新出發,便從素描和構圖等基礎的項目開始學起。可是,要擺脫過去的習慣並不是那麼容易⋯⋯」

而且,連宮崎駿的母親也不斷在提醒他,她知道兒子熱愛畫漫畫,既然如此,便向他一再強調:「就不要去模仿別人、模仿是最差勁的事」;宮崎駿沒有忘記這句話,無論多困苦,也必須反思如何徹底擺脫手塚治虫,而且他甚至回頭推翻許多人認為天經地義的信條,以為學畫畫的起點,最好就是從素描和寫生開始,好像只管這樣磨練下去就會畫得好,但他認為「那是騙人的,因為如果沒有不同的想像,就無法畫出不同的畫啊。自己的心裏一定要擁有不同的世界觀和不同的人類觀才行。」

到底宮崎駿偏執放不下的創作心結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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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Nació en Tokio el 5 de enero de 1941. / aminoapps.com

事實上,宮崎駿性情一些反反覆覆的傾向,也流露在類似的話題上。有時候,他又會說一些寬容的話:

「我不能批評模仿。在通俗文化這個領域裏,多的是從模仿開始,再走出自己的風格的人。不過,話說回來,已模仿到維妙維肖卻仍走不出下一步的人,也一樣很多。我沒遇過擁有一望便知的獨創性、天賦異秉的人。這裏彷彿是個混沌未開的世界。也許今天很差勁,但不久就突飛猛進的那種人,需要的只是稍加琢磨的功夫。」

大概,這是一種不斷批判自己想法,以及嚴己寬人的過程,宮崎駿最在意的首先是向自己的突破有所交代,同時理解其他人的差異與真實面貌。當香港社會給我們諸多狹隘的假象,不少無法堅持理念尋求突破的人,很難有像宮崎駿如此人物般精雕細琢,在創作上不斷深思「虛構」與「真實」之間、氾濫的「浪漫」與「殘酷」人性之間,有沒有一些我們忽略的地帶,當中有沒有一些可連結的部分,讓「看似」割裂與矛盾的板塊,能否調合轉化成優秀的作品。

不難理解,為何宮崎駿的作品裏,只要出現一部飛機、一個鍋爐,團隊不僅僅在描繪一種表面的形象,還真的把那部飛機的結構、鍋爐的紋理刻畫出來,利用人們由小到大的知識和經驗,猶如重構屬於動畫世界的各色事物,而且全都是有裏有外,可加以追問和解讀的。

這樣的苦心,對於個人與團隊從事藝術創作,除了把創作專業突破,確立鮮明特色,此外,更是為了那些經常接觸日本動漫的小孩子,讓他們在潛移默化之中,感受一種截然不同的世界,即使有浪漫的想像,亦不是空洞無根的玄想,一事一物均有其事理源起,可分拆亦可組合,這樣的使命感,推動著宮崎駿與吉卜力針對每一個作品,都有完整的世界觀並且為它們「作結」,而創作也是為每一個階段有新的意念、圓滿新的推動力而奮力完成它,每次都彷彿是最後一部作品了,也彷彿是在「這一個階段、這一次」為自己的心跡有所交代。所謂反反覆覆,大概就是這樣放不下的創作心結所推動著。

延伸閱讀:

  1. 上篇:宮崎駿的心結(上)—數十年無法原諒父親「不忠不義」
  2. 為了保護日本女人,日政府曾召愛國「潘潘女」慰藉大兵
  3. 【致敬】《幽靈公主》20週年,看了十次才認清故事神髓
  4. 日本社運、佔領世代火紅的10年
  5. 「吃米飯會變笨」、批黑澤明《七武士》 井澤元彥憶述「討厭日本的日本人」
  6. 迷戀宮崎駿,有必要貶低新海誠、細田守嗎?

參考資料:

  • 杉田俊介著:《宮崎駿論:眾神與孩子們的物語》(宮崎駿論:神々と子どもたちの物語),臺北市,典藏藝術家庭出版》,2017年,8月。
  • 宮崎駿:《出發點(1979-1996)》,台灣東販,2006年1月。
  • 宮崎駿著:《折返點1997~2008》,臺北市:台灣東販,2010年,12月。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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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01】特約轉載:區家麟:嘉倩BB收割主播光環,超越底線了 (1068)

01博評-香港地

文:區家麟

寫嘉倩BB,因為她瞓身做KOL,我見猶憐。

出賣主播光環不要緊,但是,為靈芝孢子宣傳,好大鑊。

這個靈芝孢子廣告,已成為本人講述語害的教材,豐富了「語意曖昩」的例子。

廣告中,嘉倩BB多次講述,其宣傳的靈芝孢子經「前浸大中醫藥研究所」「初步臨床證實」乜乜乜。我一見到「浸大中醫藥研究所」就彈起,好多年前,有個賣冬蟲夏草的廣告,就大大隻字話「經浸大中醫藥研究所驗證」,海報無寫清楚驗證了什麼,細看一下,才知道,是驗證了成分,不是驗證成效。這些廣告,就喜歡同你玩文字遊戲、玩錯覺。

好了,今次「初步臨床證實」了,首先,那研究是2012-2013年做的(長版廣告 3:48 右下角小字);既然咁正,初步發現咁鼓舞,有沒有「進一步」去證實什麼呢。不知道,沒有提。

那麼,證實了什麼效用呢,嘉倩BB說,「或有助穩定」血脂、血糖、膽固醇。

睇清楚,有個「或」字,即是說,「初步臨床證實」了一些「或者」會出現的事,其實你證實了甚麼?既然「證實」了,為何只能講「或者」?「或有助穩定」和「或無助穩定」,有何分別?

「或有助穩定血脂、血糖、膽固醇」這句的「穩定」又是什麼意思呢?例如,有醫生形容一個四肢癱瘓的病人「穩定」,即是說,他未死,也無轉好。「穩定」字義曖昩,嘉倩BB無講清講楚。

那麼,這種偉大靈芝產品,究竟有什麼作用呢?嘿嘿。

右下角框起的小字顯示2012—2013年的前浸大中醫藥研究所初步臨床產品測試報告(網上截圖)

廣告商也坦率,戴好頭盔,在宣傳的解說中,有這樣幾句:

此產品沒有根據《藥劑業及毒藥條例》或《中醫藥條例》註冊。 為此產品作出的任何聲稱亦沒有為進行該等註冊而接受評核。此產品並不供作診斷、治療或預防任何疾病之用。

細胞測試只能初步證實產品的功能方向,並不能證實產品在治療及預防人體疾病的實際作用。

講咁耐,又搬「浸大」之名,又話「研究」,又說「臨床」,又有些穿着白袍的人出來解說,給BB訪問;廣告背景扮足新聞,消費主播的權威形象,開發觀眾對專業記者的信任,原來出賣的是一些「不能證實」有實際治療或預防作用的東西。

後面的大電視說:靈芝孢子「功能大突破」,究竟突破了什麼呢?

我想,是突破了離開大台後收割主播光環的底線。

不要誤會,本人應不算是道德衛士,我不反對主播轉型時,拍些性感照吸吸睛,畢竟,這個行業這個社會,大把人出賣靈魂,露出少少皮肉又算什麼。誰又能夠論斷誰比誰高尚?

我更絕不反對主播收割大台光環,更認為應該多多收割、快快收割。

不過,眼界決定高度;有所為,也有所不為。當你脫下主播外衣時,小心露底。

這是開場白,待續。

【編按: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原題:「嘉倩BB.靈芝孢子.大台光環 (上)」,本博文題目由博評編輯所擬。原文刊於作者網頁。】

(本文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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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仁媒體】Fava Bean:毒理學家:香港係冇黑色嘅蛇嘅! (413)

文:穆醫生&Erick

首先,我們來看一個真人故事。


「收咗個俾蛇咬嘅病人。」我剛進門,護士便從護士站喊過來。

「咩話!」我不由得大為震驚:「香港有蛇㗎!」

「病人琴晚響X園到被咬。」

原來是在郊遊時被咬到的,那還算合理。我信服地點點頭,又大為震驚地問:「咁佢有冇七孔流血吖~」

「佢響床邊睇梗報紙,你自己去Check下啦。」

一般而言,遭動物咬傷的病人會送往骨科病房,接受清創以預防傷口感染。既然送了上內科病房,說明病人肯定有中毒病徵。病人清醒無氣喘,說明呼吸肌肉不受影響;點滴位置無滲血,說明凝血功能未嚴重受損;腳踝腫脹,無壞死徵兆,脈膞、動作與神經反射正常,說明沒有藉口傳呼骨科接走這位病人,今晚得靠我們了。我嘗試在腦中搜尋蛇毒的處理方式,回想起小學時代看的記錄片,說被蛇咬後要保持冷靜,緩慢步行,以免心跳加快促進血液循環,令毒素擴散,然後冷靜撥電話叫救護車⋯⋯啊這裹就是醫院⋯⋯然後注射血清。

我打開內聯網,點擊藥房的血清列表,發現居然有近十種血清,害我一下子選擇困難症發作,趕緊撥打頁面末端貼心地附上的二十四小時熱線電話,諮詢毒理學醫生的專業意見。

在我口沬橫飛地描述完病人的維生指數、病史、傷口狀貌與驗血報告後,一直保持沉默的毒理學醫生終於開腔:「咁條蛇呢?」

「噢!」我好遺憾地說:「佢走咗。」

「唔係,我係想知佢咩樣?」

「唔⋯⋯病人冇影相⋯⋯佢話佢係黑色。」

「喔。」毒理學醫生頓了一頓,突然語出驚人地說:「首先,香港係冇黑色嘅蛇嘅!」

我不由得大為震驚,感覺人生迄今的世界觀被徹底刷新了,長居在此多年,連香港有蛇都不知道,更遑論會知曉此地沒有黑色的蛇!我兀自沉溺在震驚之中,電話筒對面卻連珠炮發地說下去:「所以最有可能都係病人響黑夜中睇到條蛇,黑忟忟就以為條蛇都係黑色。香港最多嘅就係青竹蛇,加上傷口嘅形態,凝血功能同腎功能又正常,最有可能都係佢啦。你就比嗰款血清啦。其他都係驚橫紋肌溶解症同血管內瀰漫性凝血啫,留下尿抽下血咁囉。」

我像聽天書般邊聽邊點頭邊抄書,沒想到世上真的有人可以憑一通電話就判斷出未曾謀面的蛇的真身,神奇堪比靈媒問米,真是讓人配服得五體投地啊!當夜我們為病人注射血清後,除去藥劑師致電來求救指血清只附泰文說明書、我本想開啓Google Translate相助卻發現手機上無泰文鍵盤的插曲外,就一夜無事了。

幾天後,我路經該病房,進去轉轉時發現病人已出院。那位病人入院當晚當值的護士問我:「佢冇嘢吖嘛?」

「冇乜嘢吖,出咗院啦。」

護士喔了一聲,仍舊面色陰鬱。我見他莫名地心情低落,便打哈哈道:「乜佢住院期間好多嘢投訴咩?你咪叫佢去食蛇羹報仇囉。同理行山小心啲,唔好再踩到人地條尾啦,哈哈。」

「其實X園唔係山,係屋苑嚟㗎。」護士說:「我住響嗰頭咋嘛。」

⋯⋯咦!!!


究竟,毒理學家講嘅係咪真嘅呢?係咪憑著「香港冇黑色嘅蛇」咁樣去斷定用邊隻血清呢?

如果,有善信野外放生非本地嘅蛇,可能係黑色,可能唔係青竹蛇,咁本地醫生係咪完全零經驗連血清都未用過靠估呢?


首先請讀者問下自己睇完篇文您係最記得「條蛇究竟係咩色」定係以下呢幾段嘢:

1. ……肯定有中毒病徵。病人清醒無氣喘,說明呼吸肌肉不受影響;點滴位置無滲血,說明凝血功能未嚴重受損;腳踝腫脹,無壞死徵兆,脈膊、動作與神經反射正常……

2. ……維生指數、病史、傷口狀貌與驗血報告……

3.「……傷口嘅形態,凝血功能同腎功能又正常,最有可能都係佢啦。你就比嗰款血清啦。其他都係驚橫紋肌溶解症同血管內瀰漫性凝血啫,留下尿抽下血咁囉。」

而毒理學家其實就係憑住成隊醫療團隊咁充分檢查嘅數據同癥狀不斷排除(Rule Out)各種可能中嘅蛇毒去作出當下最合理嘅判斷同後續檢查。你送過畀蛇咬嘅人上醫院就知「位傷者記憶中條蛇乜撚嘢樣」係好唔可靠,亦好難憑傷者嘅記憶搵到係咩蛇。但係唔知咩蛇唔代表醫生唔使做嘢,呢個時候可靠嘅就係各種癥狀同臨床檢驗去斷定邊一類血清可以用喺病人身上(Warrell,2010)。世上總會有千奇百怪的突發事件,不懂得處理不是問題,最要緊的是迅速求助相關領域的專家。

Warrell, D. A. (2010). Guidelines for the management for snake-bites.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關於作者:Fava Bean

廢青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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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場新聞】區家麟:嘉倩BB.靈芝孢子.大台光環(上) (543)


寫嘉倩BB,因為她瞓身做KOL,我見猶憐。

出賣主播光環不要緊,但是,為靈芝孢子宣傳,好大鑊。

這個靈芝孢子廣告,已成為本人講述語害的教材,豐富了「語意曖昩」的例子。

廣告中,嘉倩BB多次講述,其宣傳的靈芝孢子經「前浸大中醫藥研究所」「初步臨床證實」乜乜乜。我一見到「浸大中醫藥研究所」就彈起,好多年前,有個賣冬蟲夏草的廣告,就大大隻字話「經浸大中醫藥研究所驗證」,海報無寫清楚驗證了什麼,細看一下,才知道,是驗證了成分,不是驗證成效。這些廣告,就喜歡同你玩文字遊戲、玩錯覺。

廣告截圖

廣告截圖

好了,今次「初步臨床證實」了,首先,那研究是2012-2013年做的 (長版廣告 3:48右下角小字);既然咁正,初步發現咁鼓舞,有沒有「進一步」去證實什麼呢。不知道,沒有提。

那麼,證實了什麼效用呢,嘉倩BB說,「或有助穩定」血脂、血糖、膽固醇。

睇清楚,有個「或」字,即是說,「初步臨床證實」了一些「或者」會出現的事,其實你證實了甚麼?既然「證實」了,為何只能講「或者」?「或有助穩定」和「或無助穩定」,有何分別?

「或有助穩定血脂、血糖、膽固醇」這句的「穩定」又是什麼意思呢?例如,有醫生形容一個四肢癱瘓的病人「穩定」,即是說,他未死,也無轉好。「穩定」字義曖昩,嘉倩BB無講清講楚。

那麼,這種偉大靈芝產品,究竟有什麼作用呢?嘿嘿。

廣告商也坦率,戴好頭盔,在宣傳的解說中,有這樣幾句:

「此產品沒有根據《藥劑業及毒藥條例》或《中醫藥條例》註冊。 為此產品作出的任何聲稱亦沒有為進行該等註冊而接受評核。此產品並不供作診斷、治療或預防任何疾病之用。」 「細胞測試只能初步證實產品的功能方向,並不能證實產品在治療及預防人體疾病的實際作用。」

講咁耐,又搬「浸大」之名,又話「研究」,又說「臨床」,又有些穿着白袍的人出來解說,給BB訪問;廣告背景扮足新聞,消費主播的權威形象,開發觀眾對專業記者的信任,原來出賣的是一 些「不能證實」有實際治療或預防作用的東西。

廣告截圖

廣告截圖


後面的大電視說:靈芝孢子「功能大突破」,究竟突破了什麼呢?

我想,是突破了離開大台後收割主播光環的底線。

不要誤會,本人應不算是道德衛士,我不反對主播轉型時,拍些性感照吸吸睛,畢竟,這個行業這個社會,大把人出賣靈魂,露出少少皮肉又算什麼。誰又能夠論斷誰比誰高尚?

我更絕不反對主播收割大台光環,更認為應該多多收割、快快收割。

不過,眼界決定高度;有所為,也有所不為。當你脫下主播外衣時,小心露底。

[這是開場白,待續。]

相關文章:

主播光環之前世今生
主播光環之台前幕後

以下是一篇六年前寫的舊文,今天依然合用,全文轉錄如下,供嘉倩BB以後接Job時參考:

《停一停,諗一諗》(2011/4/17)

藥劑師組織挺身而出,踢爆奶粉廣告誤導,這是真正專業人士求真的勇敢。廣告語言蒙混失實、刻意誘導、專攻人性弱點,除了奶粉,還有保健產品、美容用品等,同出一轍。產品與廣告商精心設計的語言陷阱,消費者不可不察:

科學名詞就是權威?人性弱點之一,乃見到深奧文字,就以為高深;滿是科學名詞,就以為「好勁」。坊間保健產品,動輒套用「遠紅外線」、「納米技術」、「骨膠原」,高深而陌生的名詞,我們就跪倒膜拜,乖乖奉上金錢。藥劑師指出,奶粉商自創磷脂的英文縮寫為「PhD」,旨在引起「博士」聯想,實質效用有待證實,正是最新的荒誕例子。

「醫學證明」就是可信?所謂醫學研究有很多種,研究的樣本是否足夠大?是否長期研究?是否雙盲實驗?什麼機構所做?廣告絕少提及,一句「醫學證明」,彷彿手持尚方寶劍,不容質疑。其實有奶便是娘,大部分所謂醫學證明,皆由藥廠及製造商付鈔,檢測結果是否可信,值得懷疑。縱使我們相信科研機構見錢不開眼,堅持專業操守,仍有可疑之處。《新聞周刊》前陣子有專輯探討抑鬱症藥物功效,指大藥廠會把產品交予不同研究者做實驗,負面的研究報告,會束之高閣,有利產品的研究結果,才會公諸於世,提交予藥監局認證及批准售賣。這樣的「醫學證明」,不能盡信。

「驗證」代表「有效」?常有冬蟲夏草靈芝孢子的什麼精華,廣告大字宣揚,產品得到香港某大學的「驗證」,狀甚權威。看清楚,大學為求發財,遂以大學之名,做驗證生意,有些所謂驗證,可能只是檢測成分中不含重金屬,,產品是否有效?對不起,不要自作多情,療效不在驗證範圍之內,這也不是短時間能「檢測」得到。千萬不要上當,誤讀「驗證」等同「有效」。

「同場出現」就有因果關係?聰明的廣告商,精心製造聯想,奶粉罐上,有精靈活潑的寶寶爬呀爬;「美肌」用品的廣告,則是懾人心神的美少女chok呀chok。騙徒行騙的手法層出不窮,這時候我們要提高警覺,留意廣告旁白,大部分皆不會直言兩者有因果關係。美女肌膚亮麗,可能本身天生麗質,更大可能是化妝技術高超與後期製作落本;寶寶活潑可愛,乃因為本來就活潑可愛,與產品沒有必然關係,請不要想得太多,免墮廣告圈套。

藝人見證就可信?廣告「代言人」文化,泛濫成災,藝人以布道會形式,分享產品「見證」。一個人的經驗,不足以推論有效,不能以偏概全。再者,藝人出賣自己的知名度與影響力,收廣告費「分享心得」,有多可信大家心知肚明。除了藝人,有些廣告則出動「西人」,或穿著白袍的貌似專業醫生藥劑師,小心寶藥黨出現,又要提高警惕。

增強免疫力是好事?好些奶粉或健康食品,聲稱能「增強免疫力」或「活化細胞」,如果你的免疫力正常,為何無端端要增強?健康正常的人若無故「增強免疫力」,會不會導致白血球過分活躍,胡亂「開戰」,轉過頭來攻擊自己的身體?都市人常患銀屑病與各種過敏疾病,正是免疫系統紊亂,自己打自己以致出現不同的徵狀。

充滿了人造添加的奶粉、補充劑與「健康」食品,效用有多大?廣告有多真?若未弄清楚就把花綠綠的鈔票奉上,行徑與「盲搶鹽」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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